那只贴着金边的瓷碗,“啪”的一声碎在了地上。
汤水四溅,那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试膳太监,此刻正捂着喉咙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像只被煮熟的大虾,嘴里发出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萧景珩坐在桌后,手里的筷子还没来得及伸出去,眼神就冷了下来。
“封门。”
他吐出两个字,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今晚在御膳房经手这道汤的,全都给本王扣下。跑了一个,赵铁山提头来见。”
门口站岗的侍卫早就冲了进来,一个个拔刀出鞘,把那偏殿围得铁桶一般。
赵铁山正蹲在门槛上擦刀,听见动静,一脚踹开殿门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太监,直接问萧景珩:“爷,咋弄?这黑心脏玩意儿给您下毒?”
“死不了。”
萧景珩把筷子往桌上一扔,“这一碗汤,他只尝了一口就成了这样。这要是本王喝了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,“这摄政王府明儿个就得办丧事。”
赵铁山一听这话,眼珠子瞬间红了。他一把揪住旁边那个早已吓瘫了的传菜宫女,单手把她提得双脚离地。
“说!这汤谁送的?”
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,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是个……是个穿绿袍的公公……说是皇上赐的参汤……”
“皇上赐的?”
萧景珩目光一凝,“好一个皇上赐的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一身素衣,连发簪都没戴,手里提着个药箱,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她身后跟着墨渊,墨渊手里提着盏灯笼,照得这殿里惨白惨白的。
“怎么样?”
沈清辞走到那太监身边,伸手捏开他的嘴,看了一眼舌苔,“有点子气,还不至于马上断气。”
她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,在那太监的人中上狠狠扎了一针。
“墨渊,去把太医院那帮老家伙都给拖过来。今晚这事,谁也别想清闲。”
墨渊领命跑了出去。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看向萧景珩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“这毒下得挺准。若是真死在我这,这朝堂立刻就得乱套。”
“有人想乱。”
沈清辞眼神锐利,“走,去御膳房。这毒不是在那下的,就是在路上动的手脚。咱们得去瞧瞧,这宫里的耗子,到底藏在哪里。”
……
御膳房在后宫的东南角,平日里这时候早就该熄火了,但这会儿却灯火通明。
一群厨子和小太监跪在院子里,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。
沈清辞走进去,也没废话,直接让人把那锅剩下的汤端了上来。
“验。”
她吩咐墨渊。
墨渊拿银针试了试,银针没黑。
“没毒?”
赵铁山皱眉,“那刚才那小子咋回事?”
“这毒叫‘七步倒’,遇银不变色,但这玩意儿跟陈年的花雕酒一兑,那就是剧毒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锅底,“这汤里本身没毒,毒在酒里。刚才那试膳的小太监,是不是贪嘴喝了口旁边的剩酒?”
这一说,那跪在地上的御膳房总管立马磕了个响头。
“娘娘明鉴!娘娘明鉴!那试膳的小李子确实爱喝两口,但这酒……这酒是内务府送来的贡酒啊!”
“内务府。”
沈清辞冷笑,“好一个内务府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一院子的人,“把今晚当值的内务府送菜、送酒的人,名单给我拿来。”
不一会儿,名单送到了手里。沈清辞扫了一眼,目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顿住了。
“李得全。”
她指着那个名字,“人在哪?”
那总管颤颤巍巍地说:“李……李公公说是去……去倒夜香了。”
“倒夜香能倒到现在?”
赵铁山骂了一句,“妈的,这小子怕是早就跑没影了。”
“跑?在这宫里,他能跑到哪去?”
沈清辞语气森然,“墨渊,把影阁的人都撒出去。这李得全要是跑出了这宫墙,我砸了你们影阁的招牌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李得全就被从假山后面的狗洞里给揪了出来。
这人也是个软骨头,刚被赵铁山往地上一按,还没用刑呢,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全招了。
“娘娘饶命!王爷饶命啊!”
李得全磕头如捣蒜,“奴才……奴才也是被人逼的啊!”
“谁逼你的?”
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是……是福安公公!”
李得全喊出了这个名字,“福安公公说,只要奴才在酒里加点东西,事成之后,给奴才一千两银子,还送奴才出宫去享福。奴才……奴才是一时鬼迷心窍啊!”
“福安?”
萧景珩在旁边听着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那不是父皇身边的红人吗?前儿个不是还在养心殿伺候着吗?”
“这就是父皇的意思?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看来,这宫里的风向,比咱们想的还要急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阴霾。
“把这人押下去,关进刑部大牢,别让他死了。”
萧景珩吩咐道,“明天一早,咱们去见见父皇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养心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皇上靠在床头,脸色依旧枯黄,看着像是随时都要驾崩的样子。福安站在床边,正给皇上喂水,看见萧景珩和沈清辞进来,那张脸瞬间白了,但很快又强装镇定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萧景珩也没客气,直接拱了拱手。
“景珩啊。”
皇上咳嗽了两声,“这么早……是有何事啊?”
萧景珩没说话,沈清辞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李得全的供词,往皇上面前的矮几上一拍。
“父皇,昨夜有人要杀摄政王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“这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,是福安公公指使的。父皇,这该当何罪?”
皇上看都没看那供词,只是看着沈清辞,眼神有些闪烁。
“下毒?”
皇上语气虚弱,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景珩可是朕的亲儿子,朕怎么会……怎么会杀他?”
“父皇自然是不会的。”
沈清辞步步紧逼,“但这福安是父皇身边的人。若是父皇没下令,那就是福安假传圣旨,意图谋害朝廷重臣。这罪,可是要凌迟的。”
皇上的手抖了一下,目光转向福安。
福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“皇上!奴才冤枉啊!奴才对皇上忠心耿耿,怎么会做这种事?这供词……这供词定是有人伪造陷害奴才的!”
“伪造?”
沈清辞冷笑,“李得全已经招了,连你给他的银票字号都对上了。福安,你还要抵赖吗?”
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福安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那种神色,不是愤怒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……慌乱。
那种被人当众揭穿了底牌的慌乱。
“行了。”
皇上突然摆了摆手,语气有些疲惫,“既然证据确凿,那就……把福安拖下去,交给刑部处置吧。朕……朕不想看到他。”
福安一听这话,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,绝望地喊道:“皇上!皇上开恩啊!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您是知道的啊!”
“闭嘴!”
皇上猛地提高了嗓门,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,“拖下去!快拖下去!”
几个侍卫冲进来,像拖死狗一样把福安拖了出去。
殿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安静。
皇上喘着粗气,看着萧景珩,“景珩,朕……朕真的不知道这事儿。朕虽然忌惮你,但朕……朕还没到杀子的地步。”
萧景珩看着皇上那双浑浊的眼睛,没说话。
他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,只是拱了拱手,“父皇既然不知情,那儿臣也就不追究了。但这宫里的安保,儿臣得重新换换人了。”
“换吧……换吧。”
皇上无力地靠回床头,“你看着办就行。”
走出养心殿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沈清辞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。
“你看他刚才那眼神。”
沈清辞低声对萧景珩说,“提到福安喊冤的时候,他慌了。”
“慌了?”
萧景珩冷哼一声,“他是怕福安把什么不该说的都抖出来吧。”
“不,不对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目光沉了下来,“他要是真的下令杀你,他应该是心虚,或者是狠厉。但他刚才那眼神,更多是……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
萧景珩皱眉。
“对。他好像……并不完全知道这件事的细节。”
沈清辞语气变得有些凝重,“如果皇帝没有直接下令,那福安为什么敢这么做?他是老了糊涂了?还是说……这宫里,还有第三个人在借着皇帝的名义,逼着咱们亮出底牌?”
萧景珩听着这话,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“第三方势力?”
他看着这巍峨的宫墙,“这宫里,除了父皇和太后,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?”
沈清辞没回答,只是看着远处那高耸的红墙,突然觉得这看似平静的皇宫,像极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下面藏着的东西,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多。
正想着,墨渊从侧面的小径跑了过来。
“爷,王妃。”
墨渊脸色有些难看,“刚才刑部那边传来消息,那李得全刚进大牢,还没怎么审呢,就撞死在墙上了。”
沈清辞瞳孔一缩。
“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墨渊擦了擦汗,“验尸官看了,说是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。这手法……是影阁里那些死士才有的手段。”
沈清辞和萧景珩对视了一眼。
影阁的死士?
那可是萧景珩亲自掌控的暗卫组织,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?还是说,这宫里,有人在用萧景珩自己的手段,来杀他的人?
萧景珩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刀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语气森然,“这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。
“不管是谁,这毒既然下了,那这遮羞布就算是撕开了。”
沈清辞低声说,“咱们得加快动作。这宫里要是留不住,那就去南边。只要把鲁直和沈清柔这俩钉子拔了,这宫里的鬼魅伎俩,就翻不起大浪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,目光看向南方。
“走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,“回府。今晚,咱们就去鬼市。”
说完,两人并肩走下台阶,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