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里静得吓人,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。
萧景珩把赵铁山和墨渊都留在了殿外,一个人走了进去。他没穿那身累人的蟒袍,就穿了件素净的常服,腰间也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。
殿门在他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皇上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个核桃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来了?”
皇上的声音听着有点虚,但那语气里头,却透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松弛,“坐吧。福安不在,朕自己都不太顺手了。”
萧景珩没坐。
他站在离龙榻还有五步远的地方,那是臣子站的位置,不是儿子站的位置。
“父皇看起来精神不错。”
萧景珩语气平平,“看来前儿个那碗参汤,哪怕没喝下去,也补了点气。”
皇上捏核桃的手指头僵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萧景珩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样。看了半晌,他突然笑了。
“聪明。”
皇上把核桃往床头的小几上一扔,“朕就知道,那点小把戏瞒不过你。你也别怪福安,他是朕指使的。”
“指使?”
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父皇这词儿用得妙。下毒这种事,还能叫指使?”
“那叫什么?叫赐死?”
皇上语气突然变得尖锐,“朕要是真想赐死你,那碗里装的就是鹤顶红,不是那种让人拉两天肚子就没事的泄药!”
他撑着身子坐直了些,脸上带着股子歇斯底里的亢奋。
“朕那是……那是考量你!”
皇上指着萧景珩,“朕就是要看看,朕这个儿子,到底有没有本事在这深宫里头活下来!若是连这点小阴招都防不住,你凭什么替朕守这江山?凭什么坐在那个摄政王的位置上?”
萧景珩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考量?”
萧景珩问,“拿命考量?拿我岳母的命考量?”
皇上的手缩了一下。
“你岳母……”
皇上眼神闪烁,“那是意外。”
“意外?”
萧景珩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林婉仪手里那东西,你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吗?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人,听见了不该听的话。然后她就死了。死在自家的院子里,连个全尸都没落下。”
“你杀了她。”
萧景珩语气笃定,“就像你现在想杀我一样。”
皇上没说话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颓然地靠回了枕头上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
皇上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“是啊,朕杀了她。那个蠢女人,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先帝守密,可她不知道,有些秘密,烂在肚子里才是福,说出来了就是祸。”
他转头看着萧景珩,眼里没有一丝悔意,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理所当然。
“景珩啊,你是朕的儿子。你应该明白,这皇位就是个独木桥,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。谁要是挡在这桥上,或者是想把桥给拆了,朕就得把他踹下去。”
“她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皇上说,“朕如果不杀她,朕这身世……朕这皇位,怕是早就坐不稳了。朕也是没办法。”
“没办法?”
萧景珩盯着他,“你为了一个皇位,杀了自己的发妻,杀了自己的亲家。现在,还要杀自己的儿子?”
“朕也不想!”
皇上猛地拍了下床板,“朕若是有别的法子,朕愿意背上这弑亲的罪名吗?朕是这个王朝的皇帝!朕身上背着列祖列宗的基业!朕不能让这基业毁在朕的手里!”
他看着萧景珩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恳求,“只要你交出兵权,交出那封信,朕保你荣华富贵,朕保你一世平安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萧景珩打断了他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,突然觉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。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,比他在战场上杀了三天三夜还要累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江山,为了基业。”
萧景珩语气森冷,“其实你就是为了你自己。你怕死,怕从这位置上掉下来,怕被人戳脊梁骨。你杀谁都不在乎,只要是你自己能活。”
他把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铁。
“以前,我敬你,怕你,甚至想从你那讨点爹的温情。哪怕是娘死的时候,我也想着,你是被赵太师逼的,你有难处。”
萧景珩看着皇上,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“但今天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”
萧景珩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胸口那股子浊气都吐干净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我父亲。”
萧景珩一字一顿,“你只是……一个被我废掉的皇帝。”
皇上听着这话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萧景珩冷笑,“这养心殿的门,我已经让人锁了。从今往后,你就在这好好‘养病’。这天下,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说完,萧景珩看都没再看皇上一眼,直接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逆子!逆子啊!”
皇上在后面嘶吼着,声音尖利得像是某种被割了喉咙的家禽,“萧景珩!你会遭报应的!你不得好死!”
萧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但他没回头,只是大步走出了殿门。
……
殿外的风有些硬,吹在脸上生疼。
沈清辞一直站在廊下,没走。她也没问里头发生了什么,只是在萧景珩出来的那一刻,往前走了两步。
萧景珩的脸色很差,惨白惨白的。
他看着沈清辞,像是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清辞也没说话。
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萧景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冰凉冰凉的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萧景珩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然后猛地用力,死死地攥住了沈清辞的手。那力道大得吓人,像是要把谁给捏碎了一样。
“走了。”
萧景珩吐出两个字,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两人就那样牵着手,谁也没看谁,只是并肩往外走。
走过长廊,穿过宫门。
赵铁山牵着马站在宫墙根底下,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。看见两人出来,他也没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地喊,只是利索地把缰绳递了过去。
“爷,王妃。”
赵铁山挠了挠头,“回府?”
萧景珩翻身上马,动作有些僵硬。他坐在马背上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养心殿。
那殿门紧闭着,像是一张吞噬了一切秘密的大口。
“回府。”
萧景珩说道,“收拾东西。咱们去南边。”
沈清辞也上了马,侧头看了看他:“现在走?”
“对,现在走。”
萧景珩一夹马腹,“这地方太冷了,我待不住。”
两匹马一前一后,冲出了皇宫。马蹄声在空旷的御道上敲得震天响,像是急促的鼓点。
风呼呼地刮着,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飞了起来。
沈清辞看着前面萧景珩挺得笔直的背影,突然觉得,那个曾经还会为了父子情分而纠结的萧景珩,也在这一刻,彻底死在了那座宫殿里。
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马鞭,紧紧跟了上去。
前方,那条通往江南的路,正蜿蜒着向远处伸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