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那盏长明灯晃了两下，像是要灭了，最后又顽强地亮了起来。
萧景珩手里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，指腹在粗糙的绸面上摩挲着。这玩意儿不重，但他拿在手里，却觉得比战场上那几十斤重的铁枪还要沉那么几分。
“写完了？”
沈清辞站在案前，扫了一眼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笔架。皇上刚才那是拼了老命才把这最后几个字给写完，这会儿正瘫在龙榻上喘气，那动静跟拉破风箱似的。
“写完了。”
萧景珩把圣旨往桌上一扔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赵铁山正蹲在门口啃烧饼，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，嘴里还嚼着渣子：“爷，这上面写的啥？是不是要把那沈清柔给剐了？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萧景珩冷笑一声，伸手点了点那卷轴，“传位于三皇子萧景珩，监国摄政，即日起即皇帝位。至于别的……一个字儿没提。”
“没提？”
沈清辞走过去，把那圣旨展开。字迹潦草，还有好几个墨点子，显然写字的人当时心里乱得很。她一行行看下去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沈清柔的名字……确实没有。”
沈清辞把圣旨合上，转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皇上，“父皇，您忘了？您之前可是答应过，要保沈清柔一条命的。这诏书上没写赦免令，景珩回头就能把她给剁了。”
皇上闭着眼，眼皮子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朕……朕忘了。”
皇上嗓音粗砺，“朕这时候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，哪还顾得上她？再说了……朕不过是答应让你不去杀她，没说朕非得下旨保她。这……这也是留了个念想。”
“念想？”
沈清辞笑了，那笑意里全是嘲讽，“我看是您觉得自己快不行了，想做个顺水人情。或者是……您觉得景珩这人重承诺，就算没旨意，也不会动她？”
“他若是重承诺，那是他的福气。”
皇上咳嗽了两声，“若是他不重……那也是沈清柔命不好。朕……朕管不了了。”
萧景珩听着这话，眼里最后那点温存也没了。
“行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，“父皇这算盘打得真响。到了这步田地，还在这儿玩文字游戏。您是觉得，只要这诏书上没写，这杀与不杀的权利，就还在您手里攥着，是还是不是？”
皇上没说话，只把脸往里侧转了过去，留给父子俩一个枯瘦的后脑勺。
沈清辞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
这老头子，到死都在算计。他没下赦免令，其实就是把沈清柔当成了个不确定的筹码。若是萧景珩真杀了她，那就是萧景珩违背了之前的口头承诺，这“不孝”的名声得背上一半；若是萧景珩不杀她，那就是萧景珩顾念旧情，以后沈清柔这条命，还得念着他的好。
“这人……”
赵铁山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，翻了个白眼，“真特么损。”
“行了，别骂了。”
萧景珩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玺，在那圣旨末尾狠狠地盖了下去。
“朱批已下，明日早朝宣读。”
萧景珩把圣旨递给赵铁山，“去，交给礼部。告诉他们，这事儿办得风光点，别委屈了这位‘太上皇’。”
赵铁山接了圣旨，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。
屋子里顿时空荡荡的。
萧景珩转过身，看着沈清辞。两人都没说话，这阵子发生的事儿太多，多到两人都有些透不过气。
“清辞。”
萧景珩走到她身边，语气有些低沉，“这诏书……你看着可还顺心？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依旧闭着眼装死的皇上，又看了一眼萧景珩。
“顺心？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，“这世上哪有什么顺心的事儿。你父皇杀了人，现在却舒舒服服地躺在龙榻上当太上皇。我娘……还有林家那些冤死的人，他们的账，这诏书里可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“你想怎么弄？”
萧景珩问，“若是想翻旧账，我现在就去把他从床上拖下来。”
“算了。”
沈清辞叹了口气，“拖下来又能如何？杀了他也换不回我娘的命。而且……你是新帝，这刚登基就杀父，这名声传出去，你的江山不稳。”
她伸手，帮萧景珩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领口，动作轻柔。
“你登基之后，我会是皇后。”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的眼睛，“但我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。这位置，是我娘拿命换来的，也是林家几百口血染出来的。我会好好当这个皇后，帮着你盯着这朝堂，盯着这天下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但我也会盯着你。若是哪天你也变得跟你父皇一样……”
“你杀了我便是。”
萧景珩握住她的手，语气笃定，“我萧景珩这辈子，绝不做负你之人。这退位诏书只是个开始，以后……这大魏的天，咱们说了算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什么。
她知道，这男人心里也不好受。哪怕嘴上说得再狠，那毕竟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亲爹。这最后的一层遮羞布撕开了，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权力和算计。
……
当天夜里，慈宁宫。
太后没睡，正坐在佛堂里敲着木鱼。那声音单调得很，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坎上。
沈清辞进去的时候，太后刚把手里的念珠放下。
“来了？”
太后语气疲惫，“听说，那诏书下了？”
“下了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，“景珩明日登基。这太上皇……怕是以后都得在养心殿里‘养病’了。”
“那是他活该。”
太后冷哼一声，“这几十年来，他天天怕这怕那，把那皇位看得比命还重。现在好了，人还在，位子没了。让他好好尝尝这被软禁的滋味。”
太后说着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薄薄的信封。
那信封有些发黄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拿着。”
太后把信递给沈清辞，“这就是先帝爷留下的那封密信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，入手沉甸甸的。这封信，就像是手里握着的一把刀，随时都能把大魏的天给捅个窟窿。
“太后……”
沈清辞有些迟疑，“这信您留着不是更稳妥吗？给我……”
“给你才稳妥。”
太后看着她，浑浊的眼里透着股子清明，“我是老了，这宫里的风风雨雨我也经历了太多。这信留在我这儿，若是哪天我不在了，这事儿就成了死无对证。给你，就是给了你一把保命的刀。”
太后伸手，拍了拍沈清辞的手背。
“等到新帝登基之后，这封信的用处就不一样了。以前它是用来逼宫的，现在嘛……它是用来防身的。”
“若是景珩以后有了二心，或者是这朝堂上又出了什么幺蛾子，这信……就是最后的武器。”
太后语气森然，“记住，这世上最靠得住的，不是男人，不是权势，而是捏在手里的把柄。”
沈清辞握紧了手里的信，感受着那信纸的硬度。
“我懂了。”
沈清辞低声说，“谢太后提点。”
“去吧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，“回去好生歇着。明儿个大典，累人得很。这新皇登基，咱们这大魏，也是该换换风水了。”
沈清辞行了个礼，转身退出了佛堂。
外头的月亮有些圆，挂在檐角上，照得宫道上一片惨白。
沈清辞走得不快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。她走到一半，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宫墙的拐角处，立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身黑衣，脸上戴着个铁面具，手里提着把长剑，正静静地立在那儿，像是一尊石像。
看见沈清辞出来，那人没动，只是声音冷冰冰地传了过来。
“王妃……不，以后该叫皇后娘娘了。”
那黑衣人声音沙哑，“沈清柔那边，有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眼神一凝，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她……烧了江南的三处粮仓。”
黑衣人说道，“她说，新帝登基，没什么好贺的，就送这一把火，算是给这大魏的江山，添点‘暖意’。”
沈清辞听完，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信。
“好一个添暖意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，“这礼，我收下了。”
她转身，大步往王府的方向走去，那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，透着股子决绝的狠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