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地砖早就被那一排排跪着的膝盖给磨得发亮。
大殿里头死静死静的,只有王公公那稍微有点抖的嗓音在回荡。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念得是一字一顿,生怕念错了一个字,脑袋就得搬家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仰承列祖列宗之洪绪,今因体弱多病,难以躬亲庶政。皇三子萧景珩,人品贵重,深肖朕躬,必能克承大统。著传位于萧景珩,即日登基,以安社稷。钦此。”
这诏书念完,就像是个响雷炸在了这金銮殿上。
底下那帮大臣,有的低着头,有的在那偷眼观瞧。这帮人都是人精,前阵子摄政王跟皇上斗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,现在突然要禅让,谁都知道这中间有多少猫腻。但猫腻归猫腻,这世道,谁拳头硬谁就是道理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也不知是谁带的头,呼啦啦一片,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那脑袋磕在地砖上的声音,“砰砰砰”的,听着都疼。
萧景珩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束着玉带,就站在丹陛之上。他没急着坐那把龙椅,只是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底下这乌压压的一片人头。
这位置高,风也大,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他看得清楚,这底下跪着的人,有赵党的余孽,有太后的亲信,也有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新贵。这帮人现在对他低头,是怕他手里的刀。
沈清辞站在百官的最前头。
今儿个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礼服,那是摄政王妃的规制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头上戴的凤冠虽然还没插满金步摇,但那股子气场,愣是把后头那些个诰命夫人给压得抬不起头来。
她抬头,看了一眼高台上的萧景珩。
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
萧景珩没笑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沈清辞也没笑,只是把手里的帕子紧了紧。
这一刻,他们等了太久。
帘子后面,太后坐累了,换了只手扶着凤椅。
她看着外头这一幕,那张老脸上没什么太多表情,只是那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。
“这大魏的天,终究还是变了。”
太后低声自语了一句,声音轻得连旁边的贴身宫女都没听清。她看着萧景珩那挺拔的身影,眼里有点欣慰,但更多的是那种深深的疲惫。
这宫里头,哪怕赢了,也是一身腥。
“礼成!”
王公公喊了一嗓子,“送太上皇移驾静心殿!”
这所谓的静心殿,其实就是以前冷宫边上的一处偏殿,以前是放杂物的,后来收拾了出来。名头好听,说是让太上皇养病,其实就是软禁。
老皇帝这会儿才像是回了魂。他被人从那个小马扎上扶了起来。
他没穿龙袍,就穿了个常服,看着像是老了十岁。背驼了,眼神也散了。
经过萧景珩身边的时候,老皇帝脚下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赵铁山正站在旁边当差,看见这景,伸手就一把薅住了老皇帝的胳膊,力气大得像是在拎一只鸡。
“太上皇,您脚下留神。”
赵铁山咧着嘴,笑得那叫一个憨厚,但手劲儿却一点没松,“那静心殿路远,小的这就送您过去。”
老皇帝看了赵铁山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萧景珩。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骂两句,但最后只是干巴巴地咳嗽了两声。
“走吧。”
他叹了口气,“朕……累了。”
赵铁山也不废话,扶着他就往殿外走。那步子迈得大,老皇帝得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“妈的,这老头子身上怎么一股子霉味儿。”
赵铁山心里嘀咕了一句,脸上却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。
大典就算是散了。
沈清辞跟在萧景珩身后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。但他还没坐下去,突然停住了。
“清辞。”
他没回头,“这位置,不好坐。”
“不好坐也得坐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淡,“你不坐,别人就得坐上去压你。这椅子上有刺,咱们的皮厚,扎不透。”
萧景珩笑了,这回是真笑了。
他一撩衣摆,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。
那一瞬间,底下的群臣再次跪拜,那喊声震得大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。
……
到了夜里,宫里的灯笼都灭了,只有那几盏路灯在那儿惨白惨白地亮着。
静心殿的大门被一把大锁给锁得死死的。外头是赵铁山带着亲卫队在巡逻,一个个手里提着刀,眼神比那路灯还冷。
沈清辞没带随从,一个人走了过来。
赵铁山看见她,刚要喊,沈清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我看看就走。”
沈清辞说了一句,赵铁山点了点头,退到了几步开外。
殿里没点灯,黑咕隆咚的。那窗户纸破了个洞,外面的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她手里捏着那封信——就是太后给她的那封密信。
“父皇。”
沈清辞隔着那扇破木门,喊了一声。
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是有人在床上翻身。
“谁?”
老皇帝的声音听着有些哑,“是景珩?还是……那个女人?”
“是我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平,“沈清辞。”
里面突然没动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皇帝才嗤笑了一声:“哦……朕的儿媳妇。怎么,来看朕这个废帝的笑话?”
“不是看笑话。”
沈清辞伸手,指腹在门框上划过,“我是来跟您说个话。就一句。”
“说吧。朕听着呢。”
老皇帝似乎是从床上坐了起来,那声音离门近了些。
沈清辞吸了口气,夜里的空气有点凉,激得她脑子格外清醒。
“您欠我娘一条命。”
沈清辞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但我不杀您。杀您容易,让他背负个弑父的名声,那是给他添堵。再说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让你活着,看着自己失去了一切,看着您最看不起的儿子坐拥天下,看着那个您想保的沈清柔最后死无葬身之地。这比杀了您,要痛快得多。”
殿里彻底没声了。
良久,里头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你……是个狠心的。”
沈清辞没再理会。
她转身就走,那步伐走得很稳。风吹过她的衣摆,把那红色的裙裾吹得飞了起来。
走到拐角处,赵铁山正蹲在那儿抽旱烟,看见沈清辞过来,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王妃,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“把门看紧了。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活得舒坦。”
“得嘞!”
赵铁山咧嘴一笑,“您放心,这静心殿里除了耗子,啥新鲜玩意儿都没有。太上皇正好修身养性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斗篷,快步走向那停在宫门口的马车。
马车边,墨渊正牵着马,看见沈清辞过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王妃,南边又来信了。沈清柔放火烧了粮仓之后,似乎……正在往海边撤。好像是想跑。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的宫墙。
“跑?”
沈清辞哼了一声,“她跑到哪,咱们就追到哪。这天下的路,她能走,咱们也能走。”
她一挥袖子,直接上了马车。
“回府!明儿个还有场硬仗要打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