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。
沈令仪被推着往前走,眼睛上的黑布勒得有些紧。她数着自己的步子——这是被带离国子监校场后的第一百二十八步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刚才还能闻到校场上青草被踩踏后的涩味,现在只剩下潮湿的霉气和隐约的、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的水腥气。靴底踩在地上的声音也变了,从石板路的清脆变成了某种沉闷的回响,像是走在空心的地板上。
“到了。”卢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沈令仪感觉到有人解开了她手腕上的绳索,但黑布没有摘。她听见铁链摩擦的哗啦声,然后是门轴转动时那种干涩的吱呀——这扇门很久没上油了。
她被推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锁链重新缠绕的声音很慢,很仔细。卢显隔着门板说:“沈司业,委屈你了。等查清那舆图的来历,自会放你出去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沈令仪没有急着扯下黑布。她站在原地,侧耳倾听。
滴答。
很轻的水声,从右前方传来,间隔大约三息一次。她慢慢转过身,面向那个方向——空气流动的感觉告诉她,那里应该是墙角。
她抬手扯下黑布。
牢房比她想象的要小。四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石,接缝处糊着厚厚的灰浆,但靠近地面的地方已经泛出深色的水渍。正对着她的墙上有一扇铁窗,窗棂粗得像小孩的手臂,外面透进来的光很暗,勉强能看清牢房里的轮廓。
墙角果然在渗水。
沈字仪走过去蹲下,用手指摸了摸石壁。湿冷,苔藓的触感很薄,但已经长出来了。她抬头看向那扇铁窗——窗外的光线不是天光,是火把跳动的影子。
地下。
而且至少三层以下。她刚才数步子的时候,感觉到两次向下的转折,每次转折后空气的湿度都会增加。现在这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,再加上那股隐约的水腥味……
紧邻暗渠。
沈字仪站起身,走到牢门边。门板是整块铁木,中间有个巴掌大的方孔,外面用铁条封着。她透过方孔往外看——走廊很长,两侧都是同样的牢门,尽头处有火光晃动。
狱卒的脚步声从左边传来。
她退后两步,坐回墙角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牢门前停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。她默默数着——从脚步声出现到消失,一共十七步。
换岗的时间呢?
沈字仪闭上眼睛,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。
滴答。滴答。
墙角渗水的声音成了她的节拍器。在这规律的背景音里,她分辨着走廊上的一切动静——狱卒巡逻的间隔,钥匙串晃动时不同牢房锁具发出的细微差别,甚至远处审讯室里偶尔传来的、压抑的闷哼。
三个时辰。
每三个时辰,巡逻的节奏会乱一次。脚步声会多出一组,交接时的对话很短,但足够她听出是两个人。然后其中一组的脚步声会往左拐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左边有暗室。
沈字仪睁开眼睛。牢房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,窗外的火把应该快烧尽了。她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开锁的声音,然后是沉重的、拖着什么东西的脚步声。
送饭的来了。
牢门下方那个窄缝里塞进来一个木碗。碗很旧,边沿有缺口,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沈字仪没有动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她抬起头,透过方孔看见一张脸——是个年轻的狱卒,眼睛很大,但眼神空洞。他盯着她看了几息,突然伸手进来,一把打翻了木碗。
稀粥泼在沈字仪手背上。
温的,不烫。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很淡的苦杏仁味,混在粥的馊气里,几乎察觉不到。
沈字仪抬起头,看向那个狱卒。
他正收回手,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。沈字仪的瞳孔微微收缩——那上面有一块疤,梅花形状的烙痕,边缘已经模糊了,但轮廓还在。
沈家家仆的印记。
十年前沈家军解散时,父亲给每个愿意留下的家仆都烙了这个印,说是将来无论走到哪里,见了这个印,沈家人都会认。后来朝廷严禁私兵蓄奴,这印记就成了要命的东西,大部分人都想办法弄掉了。
这个狱卒还留着。
沈字仪看着他的眼睛,很轻地点了一下头。
狱卒转身走了,脚步声很稳,没有停留。沈字仪低头看着手背上正在往下淌的粥——苦杏仁味,是卢显下的毒。量不大,应该是想让她慢慢虚弱,问什么答什么。
她把手背在干草上擦了擦,然后从发髻里抽出一根头发。
很长的头发,她平时盘在脑后看不出来。她把头发捻成一股,蹲到墙角渗水的地方,将发丝慢慢探进石壁的缝隙里。
摸索。
石缝里有潮湿的泥土,还有碎石子。发丝太软,她试了三次,才勾住一个东西——硬的,有棱角。
她慢慢往外拉。
一枚生锈的铁钉,大约两寸长,钉帽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。沈字仪把它握在手里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。
夜深了。
走廊上的火把换过一次,新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很清晰。沈字仪等到巡逻的脚步声过去,才站起身,走到左侧的墙边。
她举起铁钉,用钉尖轻轻敲击石壁。
咚。咚。咚。
声音很实。她移动位置,继续敲。当敲到离地面大约三尺高的地方时,声音变了——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响。
就是这里。
沈字仪抬头看向铁窗。窗外火把的光正好能照到这一片墙面,但很微弱。她调整角度,将铁钉光滑的那一面对准光线——
一缕反光落在墙上,很淡,像萤火。
她移动铁钉,让那点光斑在墙面上游走。当光斑移动到那个空洞音的位置时,她停住了。
隔壁牢房有动静。
很轻的摩擦声,像是有人挪动了身体。沈字仪屏住呼吸,又用铁钉敲了一下那个位置——这次敲得重了些。
隔壁传来三声敲击回应。
两短一长。
沈字仪闭上眼睛。这是沈家军斥候营最简单的联络信号,意思是“收到”。隔壁关的是谁?
她还没来得及想,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狱卒那种拖着靴子的走法,是更轻、更快的步子。沈字仪迅速把铁钉藏进袖口,坐回木板床上。
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。卢显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狱卒,手里举着火把。
“沈司业。”卢显走进来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动着,“睡得可好?”
沈字仪没说话。
卢显示意狱卒上前:“搜身。”
两个狱卒一左一右走过来。沈字仪站起身,很配合地张开双臂。就在狱卒的手要碰到她衣襟的瞬间,她舌尖一顶,把袖口里的铁钉滑进了嘴里。
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。
狱卒搜得很仔细,从头发到鞋底,连干草铺都翻了一遍。卢显站在一旁看着,等狱卒摇头退开,他才慢慢走到沈字仪面前。
“沈司业。”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舆图,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沈字仪看着他。
火光在卢显脸上跳动,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,还有鼻翼两侧因为常年皱眉留下的深痕。他的呼吸声很重,每次吸气时,胸腔里都有一种细微的、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声音。
肺疾。
而且很重。沈字仪想起刚才在黑暗中被他押送时,他偶尔会压抑的咳嗽声——不是喉咙痒,是从肺深处涌上来的那种闷咳。
卢显等不到回答,又往前凑了半步。
这个距离,沈字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药味。很复杂的方子,至少十几味药混在一起,但其中有几味她认得——川贝、枇杷叶、苦杏仁……
还有一味禁药。
沈字仪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“川贝三钱,枇杷叶五钱,苦杏仁二钱,桔梗……”
卢显的呼吸停了。
沈字仪继续报:“……紫菀、百部、前胡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卢显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最后一味,是罂粟壳吧?卢大人,这方子治标不治本,而且会上瘾的。”
卢显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狱卒身上。火把的光剧烈晃动,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沈字仪平静地说,“我父亲当年也有肺疾,试过很多方子。卢大人这个方子,是城南‘济世堂’那位游医开的吧?他三年前就因为滥用禁药被太医院除名了。”
牢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两个狱卒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卢显死死盯着沈字仪,胸口剧烈起伏,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良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带她出来。”
“大人?”
“我说,带她出来!”卢显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去审讯室!”
狱卒慌忙上前。沈字仪被架着胳膊带出牢房,经过卢显身边时,她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:
“你最好真的知道怎么治。”
沈字仪没回答。她被押着往左拐,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暗室。铁钉还含在舌底,铁锈味混着血腥味,让她保持着清醒。
门开了。
暗室里点着四盏油灯,比牢房亮得多。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,桌上摊着纸笔,还有她之前被没收的那些东西——舆图、血书残片、父亲留下的那枚铜哨。
卢显跟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
“坐。”他指着桌对面的椅子。
沈字仪坐下。卢显在她对面落座,双手撑在桌面上,眼睛死死盯着她:“那方子,你还能改吗?”
“能。”沈字仪说,“但我要先问几个问题。”
卢显的脸色变了变,最后还是咬牙点头:“问。”
“国子监书楼失火那天晚上。”沈字仪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在哪儿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