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登基大典就剩三天,整个京城都跟刚开锅的热水似的,咕嘟咕嘟直冒泡。大街小巷都在传新皇的事,茶馆酒肆里,说书的嘴皮子都要磨破了。
摄政王府的书房里,气氛却比外头那数九寒天还要冷。
墨渊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,一身尘土扑扑地闯了进来。他那靴子上全是泥点子,显然是一路没歇脚跑回来的。
“爷,王妃。”
墨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南边……出幺蛾子了。”
萧景珩正坐在案后批红,手里的朱笔没停,只是眼皮掀了一下:“慌什么。天塌下来还有个高的顶着,说吧,沈清柔那个疯女人又干什么了?”
“这回可不算是疯,是……成精了。”
墨渊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帖子,往桌上一递,“这是刚送回来的急报。沈清柔那丫头,把江南两大世家——苏家和顾家,给拉下水了。”
“苏家和顾家?”
沈清辞正站在窗边看着外头那几只乱飞的麻雀,听见这话,转过身来,“那可是江南的土皇帝,连朝廷的税银都敢拖。沈清柔凭什么能让这俩老狐狸点头?”
“凭一张嘴。”
墨渊苦笑了一声,“她现在不认沈家的祖宗了。她在江南放话,说她是……先帝流落在外的‘义女’。手里头还攥着一份先帝的‘亲笔密诏’,说爷您……说您逼宫篡位,是窃国大盗。”
“啪!”
萧景珩手里的朱笔直接被折成了两截。红色的墨汁溅在宣纸上,像是一摊血。
“先帝义女?”
萧景珩气极反笑,“那个在府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庶女,现在成了先帝义女?这满嘴喷粪的本事,她倒是见长啊。”
“爷,您别光顾着气。”
赵铁山正蹲在墙角磨刀,听见这儿,停下手里的活儿,“那沈清柔若是光靠嘴说,苏家顾家那帮老狐狸也不会信。他们又不傻,没点真东西,谁会为了个女人跟新皇对着干?”
“确实有东西。”
墨渊语气沉了下来,“属下探到了,她手里那份所谓的‘密诏’,上面的玉玺大印,看着跟真的一样。而且……镇南将军鲁直,那是先帝的老侍卫,这会儿正带着兵在后面给她撑腰呢。有了这层关系,南方那帮人能不信吗?”
沈清辞走到桌前,拿起那几张帖子看了看。上头写的清清楚楚,沈清柔在江南那是扯旗造势,打出的旗号是“清君侧,复正统”。
“她这是要把自己洗白了。”
沈清辞把帖子扔进火盆里,看着火苗吞噬了那几张纸,“以前她是丧家之犬,现在倒好,成了‘护国公主’。这名头一打出去,那些对咱们不满的旧党,还有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江湖门派,不都得往她那凑?”
“最要命的是那个‘密诏’。”
萧景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父皇尸骨未寒,退位诏书还在礼部放着呢,她这就弄出个‘真遗诏’来了。这不明摆着是要跟咱们分庭抗礼吗?”
“南方那地方,天高皇帝远。”
沈清辞语气有些凝重,“咱们在京城里说她是假的,那是咱们说。到了江南,谁认识咱们?谁见过先帝真迹?老百姓只认那个看起来更惨、更‘忠义’的戏码。她把自己包装成被奸臣逼得走投无路的‘遗孤’,这戏……演得倒是挺足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:“王妃说得对。听说现在江南那边的漕运码头都被人封了,说是要‘查验奸党’。好些个给京城运粮的船,都被扣在半路上了。”
“断了粮道?”
萧景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“这娘们儿,这是要卡咱们的脖子。这登基大典还没开始,她就给咱上了眼药了。”
“她这是不想让您顺顺当当坐上那个位置。”
沈清辞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灰烬飘散,“她知道,只要大典一成,她就是板上钉钉的叛逆。所以她得趁现在,把水搅浑,把南方变成她的地盘,跟咱们打持久战。”
“打持久战?她配吗?”
赵铁山站起身,把刀往鞘里一插,“爷,给俺三千人马,俺去把那丫头的头给拧下来。”
“三千人?”
萧景珩瞥了他一眼,“那是南方,不是北疆。水网纵横的,你的马队过去了能跑得开?再说了,咱们刚登基,要是转头就去打自己的‘义妹’,这史书工笔怎么写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大魏地图前,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江南的位置。
“这仗,得打。但不能是咱们去打。”
萧景珩目光幽深,“她不是自称‘先帝义女’吗?不是有‘密诏’吗?那就让天下人看看,这‘密诏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清辞,“清辞,你怎么看?”
沈清辞没急着回答。她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那个“岭南”二字上。
“她既然要演这出戏,咱们就得把这戏台子给她搭好。”
沈清辞语气森冷,“她手里的‘密诏’,说是证明您篡位。那咱们就给她来个‘照妖镜’。礼部那边不是存着真的退位诏书吗?明日就把这诏书拓印一千份,发往南方各州府。让那些官员百姓都看看,到底谁在说谎。”
“但这还不够。”
沈清辞接着说,“鲁直那边,咱们得想个法子把他给拔了。只要鲁直一倒,沈清柔就是没牙的老虎,蹦跶不起来。”
“怎么拔?”
墨渊问,“那老小子对先帝那是死忠,只要沈清柔还在那演戏,他就会一直保着她。”
“死忠?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这世上哪有绝对的死忠,只有没给够的价码。鲁直虽然是个武夫,但他也有软肋。他在岭南待了十几年,手底下的兵早就成了他的私产。只要咱们……”
她凑近萧景珩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萧景珩听着,眉头先是一皱,随即慢慢舒展开来,最后嘴角露出了冷笑。
“行,这招够损。不过……我喜欢。”
萧景珩拍了拍桌案,“就这么办。墨渊,今晚就把消息散出去。就说朝廷要查岭南军镇的贪墨案,特派钦差大臣不日南下。”
“贪墨?”
墨渊一愣,“那鲁直要是听到这消息,不得炸锅?”
“炸锅才好啊。”
萧景珩重新拿起一支笔,“他一炸锅,沈清柔那‘义女’的身份,也就跟着悬了。一个跟贪官混在一起的‘公主’,谁还会信她是正统?”
“得嘞!”
墨渊领了命,转身就往外跑,“我去安排影阁的人,这回非得把那帮孙子的皮给扒下来不可。”
屋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片红色的区域,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“景珩。”
沈清辞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,沈清柔真能弄出个假玉玺来?”
“玉玺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有人信。”
萧景珩把笔放下,“这南方的局,算是彻底破了。咱们这新皇登基的头把火,看来是得烧在江南了。”
他转头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清辞,你那个妹妹……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庶女了。她现在,是咱们的敌人。真正的敌人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目光有些深远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语气决绝,“既然她不想当我的妹妹,那我就成全她。让她做个……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‘公主’吧。”
正说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那是宫里头的钟声,只有大事才会敲。
萧景珩脸色一变:“宫里出事了?”
赵铁山一脚踹开门,喘着气跑进来:“爷!别磨蹭了!太医院那边刚来消息,说是……说是太上皇……不行了!”
萧景珩和沈清辞对视一眼。
“这个时候?”
沈清辞眯起眼,“偏偏在这个时候?”
萧景珩抓起桌上的佩刀:“走,进宫!”
两人快步冲出书房,外头的风很大,把院子里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。沈清辞上了马,回头看了一眼南方。
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里,仿佛有一双眼睛,正隔着千山万水,死死地盯着他们。
“驾!”
她一挥马鞭,策马冲进了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