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夜风硬得很,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。
马车在山脚下就停住了,赵铁山没敢往上送,这地界儿窄,马车轱辘转不开。他把马缰绳往树桩上一套,从怀里掏出个酒壶灌了一口,哈着白气对沈清辞说:“王妃,这黑灯瞎火的,要不老赵我陪你上去?这乱葬岗子周围也没个守夜的,别冲撞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清辞摆了摆手,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紧了紧,“这是我自家的事,你们都在底下等着。没我吩咐,谁也不准上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
赵铁山应了一声,也不废话,直接蹲在了车轮子旁边,手里摸着腰刀,“那我就在这儿给王妃守着大门,天王老子来了也过不去。”
沈清辞转身,提着那个还在滴着蜡油的白灯笼,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那条荒废的小道往上走。
这地方是沈家的祖坟,说是祖坟,其实也就是个半山腰的平地。前些年沈廷章还在位的时候,这地儿还修葺过,后来沈家倒了,这山上也就没了人烟,如今连上山的路都被野草给侵占了。
到了地方,沈清辞把手里的灯笼往碑前一放。
昏黄的灯光一照,那两块墓碑上的字儿才显出来。
左边那块是母亲林婉仪的,右边那块,是父亲沈廷章的。
沈清辞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名字,心里头没什么大悲大喜,就是觉得有点空。好像这半年多来折腾来折腾去,最后也就是为了这一刻的这点清静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蹲下身,把母亲墓碑上的那层厚灰给擦了擦。那石头冰凉,隔着帕子都能渗进骨头里。
“娘。”
沈清辞开了口,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有点发飘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她把帕子扔在一旁,手指头在那碑文的刻痕上划拉着,“今儿个我不带香烛,也不带纸钱。我就来跟你说个事儿。那皇位上坐着的人……换了。那个害你的人,那个怕事情败露就狠心下毒手的皇帝,如今已经被我拉下来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狠厉,“他没死,我也没让他死。死太便宜他了。我让他活着,把他关在那个冷宫里,让他看着咱们过好日子,看着他最瞧不上的儿子坐拥天下。娘,这仇,女儿给你报了。”
她说完,也没指望那冷冰冰的石头能回她什么话,只是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壶酒,在那碑前的干土地上倒了一圈。
酒香顺着风就散开了。
倒完酒,沈清辞没起身,她转了个身,跪在了右边那块墓碑前。
沈廷章。
这三个字,比旁边那块看着还要冷。
沈清辞跪在那儿,盯着那碑看了好半天,眼神有点复杂。恨吗?那是肯定的。这老头子一辈子唯唯诺诺,为了保住那个丞相的帽子,什么都能牺牲,连自己的发妻都能拿来当筹码。
可要是说全然没感情,那也是假的。毕竟这十几年养在府里,好吃好喝的供着,哪怕是后来有了隔阂,那也是实打实的父女名分。
“父亲。”
沈清辞叹了口气,“你这一辈子,活得窝囊。到了死,也没落个清净。你若是地下有知,也别怪女儿心狠。你那个丞相府,早就塌了。你为了那个位置做的那些事儿,最后也就是个笑话。”
她伸手,把那地上的杂草给拔了几根,扔在一边。
“我不知道该恨你,还是该原谅你。但我觉得,你若是真疼过娘,哪怕就那么一瞬间,你也该知道,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。是你自己把家给作没了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淡,“我不怪你了,也不恨你了。恨一个人太累,我没那个闲工夫。”
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。
那是一块半截的玉玦,上面刻着个“摄”字。这是当年萧景珩刚封了摄政王的时候,特意找人刻的,一人一半,算是个信物,也代表着那个最艰难的时段。
沈清辞拿着那玉玦,指腹在上面搓了两下。
“这东西,我也埋在这儿了。”
她伸手在地上刨了个坑,那土冻得有点硬,刨得指尖生疼。但她没停,一下一下地刨开了。
“以前我是摄政王妃,那个‘摄’字,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,随时都要防着被人砍。如今……那个日子过去了。”
沈清辞把玉玦往那土坑里一丢,又捧了把土给盖上了,最后还在上面踩了两脚,给踩实诚了。
“从明儿个起,我就不再是那个得靠算计才能活命的沈清辞了。这‘摄’字,我也留给过去吧。”
做完这一切,她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来。
风有点大了,吹得那灯笼里的火苗直晃悠,眼瞅着就要灭了。
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墓碑,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脚下那星星点点的京城灯火。
“走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,“以后……我也没空常来看你们了。”
说完,她提着那个已经快燃尽的灯笼,转身就往山下走。步子迈得挺大,那是真没回头,连那衣摆被风吹得缠在腿上,她也没停顿一下。
下山的路比上来的时候更难走,这夜里露水重,那石头路滑得要命。
沈清辞走得急,没留神脚底下一块石头是松的,一踩上去,那石头“骨碌碌”地就滚下了山崖。
“哎哟。”
沈清辞身子一歪,差点没滑倒,扶着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才站稳了。
就在这时候,前头的草丛里突然有了动静。
那草叶一阵抖索,紧接着,一只浑身花斑的小鹿从里头钻了出来。
这鹿不大,看着才刚生下来没多久,那蹄子还软着,站在路中间,瞪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沈清辞,也不跑,就那么直愣愣地瞅着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,手里的灯笼不由自主地举高了点。
那光打在小鹿身上,给它那身皮毛照得亮堂堂的。
“哪来的小东西?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四周,这深更半夜的,母鹿估计是去找食了,或者是被什么猛兽给惊了,把这小的给落下了。
她蹲下身,把灯笼搁在一旁。
那小鹿似乎也不怕人,鼻子动了动,还往沈清辞这边凑了凑。
沈清辞伸出手,在那小鹿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把。那毛热乎乎的,手心底下还能觉出那小脑袋顶上还在跳动的血管。
“迷路了?”
沈清辞轻声问了一句,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瞎转悠?”
那小鹿当然听不懂,只是低头去蹭沈清辞的袖口。
沈清辞笑了笑,这笑倒是比刚才在墓前那个要真不少。
“行了,别蹭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指了指那树林深处,“赶紧回去吧。去找你娘。这山里夜里冷,还有狼,不是你该待的地儿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那小鹿还有些迟疑的样子,又补了一句。
“去吧,回到你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语气放轻了,“从明天起,我也要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。咱们殊途同归,都得好好的。”
那小鹿像是听懂了,又或者是受了什么惊吓,突然耳朵一抖,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。
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后,草丛又恢复了平静。
沈清辞看着那小鹿消失的方向,手心似乎还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。
“王妃!”
山下头传来了赵铁山那破锣嗓子,“天儿不早了,再不回去,明儿个大典可就得迟了!”
沈清辞收回了目光,把那快要烧到底的灯笼一口气吹灭。
“来了。”
她应了一声,大步顺着山路走了下去,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一声一声的,听着格外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