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景阳钟在大殿的角落里被撞响了,那声音沉闷得很,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。随着这动静,那两扇朱红色的宫门,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里头推开了。
外头的日头正好,光照进来,把那铺在地上的红毯照得像是着了火。
满朝文武早就候在两边了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,大气都不敢出。今儿个这日子口,谁要是出点纰漏,那可不是罚俸禄那么简单,那是掉脑袋的事。
林缺站在队伍后头,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官服,那是正经的绯色,可他这心里头还是虚。他偷偷拿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低声嘀咕:“妈的,这地砖怎么这么滑,待会儿要是哪个倒霉蛋摔一跤,那可就是名垂千古了。”
旁边站着的赵铁山听见了,瞪了他一眼,压着嗓子:“闭嘴。要是轮到你摔,老子一脚给你踹下去,省得丢人。”
林缺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吱声了,只是那眼神还在四处乱飘。
就在这时候,殿外突然静了下来。
紧接着,就是那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。
萧景珩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头上戴着通天冠,从那后殿里走了出来。这袍子他穿着有点不自在,袖子有点长,他走路的时候还得稍微提着点气,生怕踩着了。但他那张脸却板得死紧,眼神一扫,底下的那些个眼神飘忽的大臣立马就把头低了下去。
他一步一步,踩着那红毯,往那最高处的龙椅走。
这路不长,也就几十步。但他走了好几年。
与此同时,另一侧的侧门也开了。
沈清辞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,那上头的金线在日头底下闪着光。她头上戴着那顶沉得要命的凤冠,脖子都要被压短了,可她的背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。
这凤袍还是礼部昨晚赶工改出来的,腰身收得正好,把她那身段衬得更加利落。
她走得慢,但没停过。
底下的那些命妇、官员,看着她走上来,那眼神里的东西可就多了。有羡慕的,有嫉妒的,也有等着看笑话的。沈清辞看不见,也不屑看。她只是盯着那最高处的位置。
那里,萧景珩已经站定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一步步走近。
两人就在那丹陛之上碰了头。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伸手,稍微侧了侧身子,给她让了个位置。那是个并肩的位置。
沈清辞站定,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她侧头看了萧景珩一眼。
“头上的冠重吗?”
萧景珩低声问,嘴唇动了动,没张太大。
“重。”
沈清辞回了一句,“快把我的脖子压断了。”
“忍着点。”
萧景珩嘴角稍微勾了一下,“这玩意儿我也觉得沉。但这也就是个样子,咱俩都得撑住了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底下那乌压压的一片人头,瞬间就跪了下去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那喊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往下落。
萧景珩看着底下那些伏在地上的后脑勺,眼神里没多少喜悦,反倒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他微微侧头,低声对沈清辞说:“这条路,咱们走了很久。”
沈清辞没看他,只是看着远处那宫门外的天。
“是走了很久。”
她语气淡淡地,“但这也就是个开头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说得对。”
他伸手,在那宽大的袖子里,悄悄握住了沈清辞的手。那手心里全是汗,也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……
大典算是顺顺当当地办完了。
那帮老头子跪得膝盖都肿了,最后还是被太监给扶出去的。
到了夜里,宫里的灯笼还没撤。
太后那边的慈宁宫里,灯火通明。
太后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那串佛珠,听着外头小太监回报。
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
太后问了一句。
“回太后,都妥当了。皇上的寝宫,还有皇后那边的坤宁宫,都换了新值夜的。那都是咱们以前安插进去的老人,绝对靠谱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,叹了口气。
“这大魏的天,算是换了个颜色。以后是个什么光景,就看这两个孩子的造化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方。
这里的空气比京城要湿润得多,带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。
一座深藏在竹林里的宅院里,屋子没点灯,黑漆漆的。
沈清柔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邸报。那上头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:新帝登基,册封沈氏为后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手指头猛地收紧,把那张硬邦邦的纸给捏皱了。
“呵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黑屋里听着有点渗人,“皇后?一个卑贱的庶女,也配做皇后?”
她抬手,随手就把那邸报扔进了面前的火盆里。
那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那张纸一进去,“呼”的一下就卷曲了,变黑了,最后化成了灰烬。
“小姐。”
旁边阴影里,突然走出来个穿着黑衣的人,那人走路没声,像是只猫,“京城的探子说,萧景珩那边已经把退位诏书发到南方各州府了。咱们的‘密诏’,怕是有人开始怀疑了。”
“怀疑?”
沈清柔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窗户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怀疑算什么?只要不是真的,那就有操作的空间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,“鲁直将军那边怎么说?”
“鲁将军说了,只要小姐您还是‘先帝义女’,只要那‘密诏’还在,他就认您这个主子。他说了,哪怕是要跟京城那个‘伪帝’打个鱼死网破,他也奉陪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柔点了点头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,“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。我还以为萧景珩有多厉害,原来也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的怂包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,看着外头那片漆黑的竹林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沈清柔语气森然,“让苏家和顾家那两个老东西动起来。既然京城那边想查岭南的贪墨案,那咱们就先把这把火给烧旺点。把那些个该死的账本,给本小姐扔到明面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
那黑影应了一声,刚要退下,又停住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
沈清柔突然补了一句,“告诉咱们在京城的眼线,给我死死盯着那个新皇后。那个贱人……她欠我的,本小姐要一点一点地拿回来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告诉那位,该咱们出场了。”
……
京城,坤宁宫。
沈清辞坐在镜子前,那凤冠已经被摘下来了,头发放了下来,披在身后。
萧景珩正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把梳子,正笨手笨脚地给她梳头。
“哎,你别动。”
萧景珩梳不通那打结的头发,有点急,“这头发怎么跟稻草似的。”
“那是你手笨。”
沈清辞由着他摆弄,“别折腾了,赶紧睡觉。明儿个还得早起,听说有一大堆折子要批。”
“批折子是朕的事,你只管后宫。”
萧景珩把梳子往桌上一放,“不过……这后宫也没几个人,你也省心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,看着他:“怎么?你想往里塞人?”
“哪敢啊。”
萧景珩赶紧摆手,“借我俩胆子也不敢。这后宫就你一个,清净。”
他说着,伸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
正是那根还没打磨完的木簪子。
“给。”
萧景珩塞进她手里,“登基大典太乱,没来得及给你找好的。这个先凑合着戴。”
沈清辞捏着那根粗糙的木簪子,指腹搓了搓那还没磨平的棱角。
“凑合?”
她笑了,顺手就把那簪子插进了发髻里,“这簪子没名字吧?我给它起一个。”
“叫什么?”
萧景珩凑过来问。
“就叫‘平安’。”
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语气轻了下来,“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这以后的日子,能平平安安的。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,咱们也能走过去。”
萧景珩看着镜子里的两人,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行,就叫平安。”
他说,“睡吧,明儿个还得打仗呢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屋子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那轮月亮,还在老老实实地挂着,照着这新换了大王的天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