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夜色比别处要沉上几分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，手里翻着的不是经书佛经，而是一沓写着名字的宣纸。进这坤宁宫不过十来日，她虽未踏出宫门半步，但这红墙绿瓦内的每一寸呼吸，她都摸得透透的。
这宫里，从来就没有什么清静地。
萧景珩登基这几十天，明面上大局已定，可暗底下的泥鳅还在乱钻。案上这盏茶已经凉透了，沈清辞没动，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屋内。
东边角落站着的管事太监赵公公，那是先帝宫里退下来的老人，说是伺候，实则是太上皇的一双招子；后院管账的刘嬷嬷，娘家侄子在户部当差，这账本过手，总得漏个三分底下去；就连这每晚上给她递茶的那个叫云儿的小丫鬟，手脚利索，模样乖巧，可每三日都要去一趟御膳房的后门，跟某个不起眼的烧火太监碰个头。
影阁给的名单是粗略的，真正细究起来，这坤宁宫里，怕是有一半人都不听她这个皇后的号令。
“赵公公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。
那赵公公正垂着眼皮打瞌睡，闻言浑身一激灵，连忙堆着笑脸凑上来：“娘娘有何吩咐？”
“本宫瞧着西边冷库那边有些杂乱，那是存放先帝旧物的地方，得有个稳妥人去守着才安心。”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，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拉家常，“赵公公是宫里的老人，办事最是老辣，这差事交给你，本宫才睡得着觉。”
赵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脊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西边冷库？那是宫里最晦气、最没油水的地方，去那儿守着，跟打入冷宫有什么两样？
“这……娘娘，奴才还要伺候您起居……”赵公公试图挣扎。
“怎么？赵公公是不愿意？”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未减，可那双眸子里却透着股子寒意，“还是说，本宫这坤宁宫的安寝大事，还入不了赵公公的眼？”
“奴才不敢！奴才这就去！”赵公公心里咯噔一下，这新皇后平日里看着不温不火，怎么这一开口就这么煞气腾腾？他不敢再多嘴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端起凉茶抿了一口，眼神扫向旁边的小丫鬟云儿。云儿正低着头，手指紧紧绞着衣角。
“去，把刘嬷嬷叫来。”
不多时，刘嬷嬷颤颤巍巍地来了。她是个精细人，一进门就觉出气氛不对，也没敢抬头，只行礼道：“娘娘唤老奴何事？”
沈清辞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，轻轻搁在案上。
“嬷嬷年岁大了，这宫里的账目繁杂，本宫瞧着你也辛苦。这是五百两银子，算是本宫赏你的养老钱。”沈清辞的声音轻柔，像是在说着体己话，“明日一早，你就出宫去吧，回乡享享清福，也好过在这深宫里熬坏了身子。”
刘嬷嬷猛地抬头，眼底闪过错愕与惊慌。这哪里是赏钱，分明是驱逐令。而且这理由给得冠冕堂皇，谁也挑不出错处，若她赖着不走，那就是贪得无厌、不懂规矩了。
“老奴……谢主隆恩。”刘嬷嬷咬着牙，伸手颤巍巍地拿过银票。她知道，这钱拿着烫手，但若不拿，怕是连命都出不去。
打发走了这两个，屋里的空气似乎流通了不少。
沈清辞放下茶盏，目光落在一直站在角落没敢出声的云儿身上。
“云儿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云儿吓得一哆嗦，声音都在发抖。前头那两个的遭遇她看得真切，她琢磨着自己也要被撵出去了，甚至可能更惨。
“你这茶泡得不错，火候拿捏得准。”沈清辞忽然笑了，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子，“以后，你就在本宫身侧伺候，做个二等丫鬟，把以前那些杂活都放了吧。”
云儿猛地瞪大了眼，满脸的不可置信，连旁边的心腹丫鬟都忍不住想提醒自家主子——这可是别人的眼线啊！
沈清辞却没解释，只是淡淡道：“怎么？本宫提拔你，你还不乐意？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谢娘娘恩典！”云儿跪在地上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做个贴身丫鬟，离主子近了，若是再传递消息，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，风险大了不说，若是哪天露了马脚，第一个死的就是她。这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，却又不得不受着这份“恩典”。
正说着，殿门被推开，一阵寒风卷着雪花扑了进来。
萧景珩一身龙袍，披着大氅走了进来。他脸色有些疲倦，显然前朝的事务让他并不轻松。墨渊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抱着个黑匣子。
“都处理完了？”萧景珩挥退了左右，径直走到案前坐下，看了眼沈清辞那杯凉茶，眉头微皱，“大冬天的喝冷茶，也不怕伤了胃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，只是示意墨渊把东西放下，然后给萧景珩倒了杯热茶：“赵公公去了冷库，刘嬷嬷领了银子出宫，倒是这云儿，我给留了下来。”
萧景珩接过茶盏，眼神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一圈，随后落在旁边瑟瑟发抖的云儿身上。他是何等聪明的人，只一瞬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
“这丫头手里有线。”萧景珩淡淡道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有线好啊。”沈清辞理了理袖口，漫不经心道，“有线说明她怕。我要是把她杀了，换个人来，我又得重新摸底。不如就把她放在眼跟前，她想说什么，做什么，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况且，有了她在，外头那些人也会觉得，这坤宁宫里还有他们的眼睛，自然就不会再费心思安插别的人了。”
萧景珩的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，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。
半晌，他忽然低笑了一声，摇了摇头。
“我当初找你对弈，只觉得你是个好棋手。”萧景珩抬眸，眼底闪烁着某种欣赏的光芒，“没成想，你比我还会下棋。这一手反客为主，比杀伐决断还要利索。”
沈清辞垂眸，轻声道：“陛下不是说过吗？这宫里，杀人容易，诛心难。留着有用的人，总比死人有价值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，转头看向墨渊。
“说吧。”
墨渊脸色一肃，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陛下，娘娘，刚才影阁急报。朝中赵太师这几日动静很大，他在暗中拉拢兵部的人。兵部左侍郎王坚，似乎已经收了赵太师递过去的投名状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兵部。
这是萧景珩如今最大的软肋。登基日短，京城卫戍虽已换防，但兵部这一块，涉及到南方战事的粮草调动与兵力分布，一直都被几股势力死死盯着。
萧景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他随手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赵老狐狸。”萧景珩咬着牙，语气森然，“他是想从兵部下手，卡住岭南的脖子，逼我就范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萧景珩身侧，伸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。
“兵部是三皇子府最薄弱的一环，这点，咱们心里都有数。”沈清辞语调平缓，却在给萧景珩压惊，“赵太师既然敢伸手，咱们就剁了他的爪子。不过现在还不是动刀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讲？”萧景珩侧头看她。
沈清辞指了指墨渊怀里的黑匣子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：“既然他想拉拢兵部，咱们不妨给他个机会。把那个王坚的把柄漏一点出去，让他觉得王坚已经是他的人了。两军对垒，虚虚实实才好玩。”
墨渊闻言，抬头看了一眼沈清辞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。这招数，比起直接杀人灭口，要狠辣得多。
萧景珩沉默了片刻，随后反手握住沈清辞的手，掌心温热。
“看来这皇后之位，确实委屈你了。”萧景珩低声道，“这一局，朕陪你下。”
沈清辞抽回手，退后半步，理了理衣襟，神色淡然：“陛下若是没别的吩咐，臣妾就先歇下了。明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，那也是一场硬仗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那副从容模样，眼底最后一点疲惫也散去了。
“歇着吧。”
萧景珩起身，带着墨渊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墨渊忽然低声道：“陛下，刚才皇后娘娘那一手，似乎比咱们影阁还要狠。”
萧景珩脚步顿住，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，冷风中他的声音有些模糊，却透着一股子笃定。
“她不狠，怎么能站在朕身边。”
墨渊不再多言，随着帝王没入夜色之中。
殿内，沈清辞吹灭了灯烛。
黑暗中，她睁开眼，盯着头顶那雕花的承尘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。
棋局已开，不论是这宫里的眼线，还是外头的兵部，谁也别想轻易翻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