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回坤宁宫的时候,靴底沾着点未化的雪泥。
他进门没说话,先是把腰间的龙纹玉佩解下来往案上一扔,那玉佩磕在硬木桌角上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听得外头候着的宫人心里一颤。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翻看内务府送来的账册,听见动静连眼皮都没抬,只挥手屏退了左右,这才起身走过去。
“这是怎么了?前朝那些老狐狸又给陛下下绊子了?”她倒了杯热茶,递到萧景珩手边。
萧景珩接过来,也没喝,就在手里攥着。沈清辞眼尖,瞧见他捏着茶盏的那几根手指,关节泛着白,那是他在极力度压火气的样子。
“赵太师那只老狼,今日在朝上露獠牙了。”萧景珩冷笑一声,把茶盏重重搁回桌上,“兵部侍郎王坚告老还乡,这空缺一出来,他立马举荐了个人——詹事府的一个洗马,姓吴。那是赵太师正儿八经的嫡系门生。”
沈清辞眉头微微一挑:“兵部?这位置可是够烫手的。赵太师这是想把手伸进军务里啊。”
“何止是伸进军务。”萧景珩往后一靠,整个人陷进椅背里,透着股深深的疲乏,“朕暗中培养的玄甲卫,虽然名义上是朕的亲军,但所有的粮草补给、兵器修缮,走的都是兵部的暗账。若是让赵太师的人把兵部侍郎这个位置坐实了,玄甲卫那三千条性命,就等于把咽喉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下。”
沈清辞听明白了。
这玄甲卫是萧景珩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,也是他在京城中能站住脚的底气。若是补给被断,或者更糟,名单被泄露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这吴洗马要是上位,兵部还有陛下的人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左侍郎是个滑头,谁也不得罪。右侍郎虽有忠心,却是个读死书的,压不住下面的人。”萧景珩闭了闭眼,“若是以前,朕还能让影阁去使些手段,可如今朕刚登基,这帮人盯着朕的一举一动,稍有不慎,就是‘新政暴虐’的帽子扣下来。”
沈清辞没急着接话,她走到案前,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,提笔蘸了墨。
“陛下别急,赵太师想吃独食,这胃口大了,容易撑着。”
她在纸上写了四个名字:赵、钱、孙、李。
“这朝堂之上,从来不是谁家的一言堂。”沈清辞一边说,一边在“赵”字上画了个圈,“赵太师想把自己人塞进兵部,这事儿看着势大,其实未必能成。”
萧景珩睁开眼,看着她笔尖游走:“怎么说?”
“陛下请看,这钱侍郎虽然平日里看着附和赵太师,但他掌管着户部。兵部若是换了赵太师的人,以后军需采买这笔油水,还能轮得到钱侍郎沾手吗?”沈清辞在“钱”字上勾了一笔,“钱侍郎这人,最看重的就是手里那点银子。赵太师想吃肉,连汤都不给他留,他能乐意?”
萧景珩坐直了身子,若有所思:“钱侍郎不乐意,也未必敢跟赵太师对着干。”
“是不敢明着干,但他可以拖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笔尖移到了“孙”字上,“关键还在孙将军这儿。孙将军手握京畿卫戍,虽然不管兵部的事,但他最忌惮文臣插手军务。若是让赵太师的人掌了兵部,孙将军这卫戍司令的位置还坐得安稳吗?”
“孙将军是个粗人,但他手里有兵权,他在朝堂上的话还是有分量的。”萧景珩接过话茬,眼神逐渐亮了起来。
“兵部侍郎的任命,流程上得过吏部和礼部的审核。臣妾记得,礼部尚书周大人,那是孙将军的儿女亲家。”沈清辞把“孙”和“礼”之间画了条线,“如果孙将军不愿意让赵太师的人上位,只要周尚书在礼部那边稍微卡一下审核的流程,这事儿就能拖上三五个月。这三五个月里,变数可就多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张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,目光从图纸上移开,落在了沈清辞脸上。
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突然叹了口气:“朕养了那么些幕僚,平日里一个个自诩诸葛再世,关键时刻加起来,竟不如你这一张纸来得通透。”
沈清辞搁下笔,淡然道:“陛下是当局者迷,臣妾不过是站在旁边多看了两眼。再说了,这朝堂上的事,说穿了跟后宅争宠也没什么两样,谁也不想让一家独大,谁都想分一杯羹。只要找准了那个利益冲突的点,轻轻一戳,那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,立马就能裂出缝来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:“既然如此,朕这就让人去透个风声给孙将军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墨渊的声音传了进来:“陛下,影阁急报。”
萧景珩神色一凛:“进来说。”
墨渊推门而入,手里捏着个漆筒,行色匆匆。他没敢看沈清辞,径直走到萧景珩身侧,低声道:“陛下,刚收到的消息。孙将军的小儿子孙二公子,在城南的销金窟赌输了钱,欠了三万两白银。赌坊正要把人扣下,是钱侍郎的人去把账结了。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随即回头看向沈清辞。
沈清辞也是一怔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:“看来,咱们这位钱侍郎,动作比咱们想的还要快啊。三万两白银买个人情,这买卖做得精。”
“钱侍郎替孙家还赌债?”萧景珩冷笑,“他这是想拿孙将军的把柄,还是想跟孙将军结盟?”
“不管他想干什么,这水是浑了。”沈清辞走到萧景珩身侧,压低了声音,“陛下,钱侍郎这一手,说明他也怕赵太师独吞兵部。他这是在向孙将军示好,想要联手。既然他们双方都有了动作,咱们反而不用急着出手了。”
“坐山观虎斗?”萧景珩问。
“不,是推波助澜。”沈清辞眼神清亮,“陛下明日只需在朝上提一句‘兵部事务繁杂,需多方考量’,剩下的,就看礼部那边怎么表演了。周尚书既然是孙将军的亲家,拿了钱侍郎的好处,又顾忌赵太师的权势,他这审核的笔,怕是落不下去了。”
墨渊听在一旁,忍不住插了一句嘴:“娘娘这法子绝,不用咱们出一兵一卒,光是用嘴皮子就能把他们绕进去。”
萧景珩摆了摆手,示意墨渊退下,转头看向沈清辞时,眼底的阴霾已散了大半。
“若是今日没你这一局,朕怕是真要忍不住在朝上跟赵太师硬碰硬了。”萧景珩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,动作里带了点少有的温情,“清辞,这皇后之位,确实是屈才了。”
沈清辞微微退后半步,避开了他的手,神色如常:“陛下言重了。臣妾不过是是在这深宫里,学会了怎么多看几步棋罢了。”
她转身把桌上的那张关系图折起来,塞进烛火里点着了。
火苗窜起来,舔舐着纸张,很快便化成了一捧灰烬。
“天快黑了,陛下早些歇息吧。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,养足了精神,才好看着那帮老狐狸唱戏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在铜盆里,目光沉沉。
“传旨,摆驾御书房,朕今夜要把兵部的旧档全部看一遍。”
萧景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,风雪顺着门缝卷进来,吹得烛火一阵乱晃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忽明忽暗的烛光,低声自语了一句:“唱戏的人来了,看戏的人也别闲着。”
她转身唤道:“云儿,去把本宫那盏没绣完的荷包拿来,今夜怕是又要熬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