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暖阁里，地龙烧得正旺，但这股子热气并没让墨渊那张脸缓和半分。
他把一张写着数字的条子拍在桌案上，那动作带着点风雷之势，要是换个别的宫女太监，早被吓得跪地求饶了。
“三万两。”墨渊咬着牙，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，“整整三万两白银。钱侍郎那老小子，平日里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，说是清廉，这一出手就是三万两替人还债，他哪来的钱？”
沈清辞捏着那张条子，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搓了搓。
“他一年的俸禄满打满算也就千两左右，这三万两，把他自己卖了都凑不齐。”沈清辞把条子往灯芯上一凑，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的一角，“这钱来得不干净，若是干净，他早就去户部报备了，何必偷偷摸摸。”
萧景珩坐在一旁，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，闻言抬眼道：“查过流向吗？”
“查了。”墨渊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册子，翻开指着其中一行，“这老狐狸也是绝，三个月前，他把京城西郊的一处祖宅给卖了。那宅子明面上是个姓刘的已故亲戚的名字，实际上就是钱家的私产。这钱就是从这儿来的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：“为了巴结孙将军，连祖宅都卖了，这钱侍郎还真是下了血本。不过，这三万两若是让钱夫人知道了，怕是这血本就要变成血案了。”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，挑眉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直接捅给御史台？”
“那多没意思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，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，“捅给御史台，钱侍郎顶多是落个管教不严、私蓄家财的罪名，罚点俸禄也就过去了。这太轻，伤不到筋骨。咱们得让他这钱，花得心惊肉跳。”
她转过头，对着墨渊招了招手：“去，找个机灵点的，想办法跟钱夫人身边的那个陪嫁丫鬟搭上线。不用说什么大事，就‘不经意’地漏个口风——就说听闻孙家二少爷在赌场欠了巨债，是钱侍郎掏的腰包，足足三万两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：“懂了。钱夫人是个爱财如命的主，这三万两若是知道了，钱家后院得起火。”
“去吧，手脚干净点。”
墨渊领命退下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……
两天后，钱侍郎府上。
正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，紧接着是钱夫人尖锐的叫骂声：“姓钱的！你个老不死的！你那点私房钱我还没跟你算清楚，你就敢拿三万两去填别人的屁股眼！那是孙家的种欠的债，关咱们家屁事！你那是祖宅！那是留给咱们儿子娶媳妇的底子！”
钱侍郎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，脑门上的汗都没擦干。他也没想到这事儿能传到夫人耳朵里，这消息简直长了腿。
“夫人！夫人你听我解释！”钱侍郎在院子里喊，“这是为了前途！孙将军那是手握重兵的人，咱们这是投资！”
“投你个大头鬼！”钱夫人隔着窗户骂道，“三万两啊！我买个簪子你都要念叨半天，这三万两你怎么不心疼了？你是不是看上哪家狐狸精了？还是想给孙将军当干爹？你给我滚进来！”
钱侍郎被骂得狗血淋头，正焦头烂额之际，外头又有小厮跑进来，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张帖子：“老爷，赵太师那边催了……说是兵部侍郎那事儿，让您抓紧点，别让孙将军那边生了变故。”
钱侍郎看着那张帖子，只觉得脑仁疼得要炸开。一边是家里这只会咬人的母老虎，一边是朝堂上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狼。
“催催催，催命呢！”钱侍郎把帖子往袖子里一塞，没好气地骂了一句，却也不敢不去。
……
这把火不仅在钱家烧，很快就顺着风向，烧到了孙将军家门口。
沈清辞没闲着，她算准了日子，这两日正好有个宫里赏花的由头，各家命妇都要进宫谢恩。
御花园里，梅花还没谢尽，香气扑鼻。
钱夫人强打起精神，脸上堆着笑，正跟几位夫人寒暄。她眼底那两团乌青还没散去，显然是这两天没少熬夜。
正说着，孙将军的夫人孙夫人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。
孙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对襟袄子，看着喜庆，可那脸色比钱夫人还难看。她儿子欠债的事她知道了，更让她生气的是，钱侍郎替她还了钱，这算什么？这是在打她孙家的脸，还是在拿捏她孙家的短处？
“哟，钱夫人，今儿气色不错啊。”孙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，话里带着刺儿，“听说你们家老爷出手阔绰，三万两银子眼睛都不眨，真是让人羡慕。”
钱夫人脸上的肉抽了抽，那笑容差点挂不住。她心里那个恨啊，这孙夫人不感谢也就罢了，还在这儿阴阳怪气。
“孙夫人说笑了。”钱夫人咬着后槽牙，压低了声音，“那是我们老爷一片心意，毕竟孙二少爷年轻，不懂事，我们老爷那是爱才。”
“爱才？”孙夫人冷哼一声，“我看是爱看戏吧。这三万两银子，我们孙家记下了，改日一定奉还。省得钱侍郎老惦记着我们家那点破事。”
这话一出，两人都没了寒暄的心思。各自冷哼一声，错身而过。
这哪里是偶遇，分明是仇人见面。
沈清辞站在远处的凉亭里，隔着几丛枯枝，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“这火候差不多了。”她轻声道，“钱夫人以为是孙夫人不知好歹，孙夫人以为钱侍郎是在拿捏把柄。这梁子，算是结死了。”
她身边的心腹丫鬟云儿低声道：“娘娘真是神机妙算，这两人现在估计心里都憋着火呢。”
“憋着火才好办事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回走，“只有乱了，才会露出马脚。孙夫人那脾气，受不得这个气。”
……
果不其然，第二天天刚亮，慈宁宫那边就传来了消息。
太后身边的张嬷嬷快步走进了坤宁宫，手里还拿着个暖炉，脸上带着几分急色。
“娘娘，孙夫人一大早就进宫求见太后了。”张嬷嬷凑到沈清辞耳边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听说是哭诉呢，说是家里孩子不懂事，被外头的人拿捏住了，求太后给拿个主意。”
沈清辞正在梳妆，闻言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，随即慢条斯理地放下了。
“孙夫人倒是聪明，知道找太后这把大伞。”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嘴角微微勾起，“太后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太后留下了孙夫人，屏退了左右。不过……”张嬷嬷顿了顿，眼神里透着一丝精光，“奴婢那会儿正好去奉茶，隐约听见太后提了一嘴‘兵部’。”
沈清辞眼眸一转。
成了。
孙夫人这是要借太后的势，反过来压制钱侍郎，甚至是压制赵太师的举荐。太后虽然平日里不管前朝的事，但对于这种牵扯到京畿卫戍将领家属受辱的事情，绝不会坐视不理。更何况，若是让赵太师的人真把兵部吞了，太后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“张嬷嬷，回去告诉太后，就说本宫身子乏，今儿的请安改日再去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顺便让人给影阁那边带个话，盯着礼部周尚书的动静。这戏台子搭好了，接下来就看主角怎么唱了。”
张嬷嬷应了一声“是”，转身匆匆离去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是个大晴天。
“这棋局，终于动了。”她轻声自语，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东市的一家茶楼里，墨渊压低了斗笠，看着远处一顶轿子从钱侍郎府门口抬出来，径直往赵太师府邸的方向奔去。
墨渊手指按在剑柄上，低声道：“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