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冠一顶，压得人脖子发酸。
沈清辞坐在坤宁宫的梳妆镜前，看着铜镜里那个被层层叠叠凤纹宫装包裹的女人，恍惚了一下。
上一回见这身行头，还是在前世的大梦里。那时候她是太子的未婚妻，满京城都捧着她，哪怕是一颦一笑，都能被这群命妇夸出花来。如今兜兜转转，这身凤袍加身，这群人的嘴脸，怕是要换个翻法了。
“娘娘，吉时快到了。”云儿在一旁小声提醒，手里拿着根金步摇，比划着位置。
“插左边。”沈清辞理了理袖口，声音平淡，“走吧，别让太后和那一大家子人等急了。”
今日是新后第一次接受京城诰命朝见，地点就设在御花园的流觞亭。说是赏花，其实就是一场鸿门宴。萧景珩刚登基，前朝还没稳，这后院若是再起火，那才是麻烦。
御花园里，此时已经乌压压来了一群人。
沈清辞刚踏入亭子，原本像菜市场一样嘈杂的说话声，就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她。有的好奇，有的审视，还有的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。
“臣妇等参见皇后娘娘，娘娘千岁。”
沈清辞虚虚一抬手：“都起来吧。今儿是家宴，没那么多规矩，都坐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粉色的身影就凑了上来。
正是户部钱侍郎的夫人。前两日刚因为三万两银子的事跟丈夫大吵了一架，今日这气色看着倒还不错，只是眼底那层乌青怎么遮也遮不住。
“娘娘今日这气色真是绝了。”钱夫人笑意盈盈，眼神却像把刀子在沈清辞身上刮，“瞧着这一身富贵气，咱们这就数您最尊贵。看来这三皇子府……哦不，这皇宫里的日子，确实比别处舒坦。”
她这话说得阴阳怪气，那个“三皇子府”的口误更是故意踩人痛点——那意思分明是嘲讽沈清辞以前只是个皇子妃，甚至暗示她这皇后之位来得勉强。
周围几位命妇都竖起了耳朵，等着看戏。
沈清辞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钱夫人这话说的有趣。”沈清辞抿了一口茶，语调不紧不慢，“本宫这日子确实舒坦，毕竟不用像有些人，为了替人填窟窿，还得变卖祖宅。王府虽然不如钱府那样金山银海，但胜在清静，没那么多算计来算计去的破事儿。”
钱夫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，那层粉似乎都要裂开了。
这“变卖祖宅”四个字，简直就是当众扇她的脸。
“娘娘说笑了……”钱夫人咬着牙，脸色涨红，想反驳却又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钱夫人这是怎么了？脸这么红，莫不是喝多了？”
众人回头，只见一位身穿绛紫色吉服的老妇人走了过来。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手里拄着根沉香木的拐杖，走起路来稳稳当当。
这是首辅夫人，京城命妇圈里真正的“老祖宗”。
钱夫人见到她，就像老鼠见了猫，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灭了，讪讪退到一边：“原来是首辅夫人。”
首辅夫人看都没看她一眼，径直走到沈清辞面前，拉起沈清辞的手，那双有些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睛里，满是慈祥。
“可算见着你了。”首辅夫人拍了拍沈清辞的手背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，“你娘当年也是个顶顶出色的人物，只可惜走得太早。如今你这般出息，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。”
这一句话，直接定了调子。
原本那些还在观望、甚至想踩两脚的人，心里咯噔一下。首辅夫人这态度，明摆着是站在皇后这边的。连首辅府都认了这皇后，她们还蹦跶个什么劲？
一时间，原本冷清的桌子旁瞬间热闹起来，各家命妇纷纷上前见礼，那笑脸换得比翻书还快。
沈清辞任由她们拉着家常，目光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。
孙将军夫人正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看起来心不在焉。
沈清辞不动声色地起身：“本宫去更衣。”
路过孙夫人身边时，孙夫人像是刚回过神来，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孙夫人免礼。”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，脚步没停。
孙夫人却像是得了什么信号，紧走了两步，跟在沈清辞身后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近日府里有些杂事，那兵部的人选……唉，我家那口子也是个直肠子，不像有些人那么会钻营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的，但沈清辞听懂了。孙将军这是不想让赵太师的人上位，特意让夫人来透个底，表个态。
“孙将军忠心为国，陛下心里有数。”沈清辞微微侧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有些事，不必急于一时。让子弹再飞一会儿。”
孙夫人眼睛一亮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妾身回去一定转告将军。”
宴会散场的时候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沈清辞站在御花园门口，首辅夫人亲自送了出来。
“娘娘留步。”首辅夫人摆了摆手，示意左右退开些。
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，飞快地塞进沈清辞掌心，动作隐蔽得连旁边的云儿都没察觉。
“娘娘，你娘当年也是坐这个位置的。”首辅夫人压低了声音，语速极快，“她走得太早了，有些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。如今你来了，正好。这上面写的地方，明日午后去一趟，那是你娘当年的老朋友。”
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。
母亲的事，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谜。
“多谢夫人。”沈清辞握紧了那张纸条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深深看了首辅夫人一眼。
回了坤宁宫的马车上，沈清辞才展开那张纸条。
纸很粗糙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地址：
“城西，老陈茶楼。明日午后，有人想见你。是你娘的老朋友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行字，指尖用力得有些泛白。
“备车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云儿一愣：“娘娘，咱们不是刚回宫吗？”
“明日照着这个地址去。”沈清辞将纸条凑近烛火，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，眼神冷了下来，“既然有人想送我一份大礼，我哪有不收的道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