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这地方，繁华不起来，也乱不到哪去。
老陈茶楼的楼梯板有些年头了，踩上去“吱呀”作响，像是老人在叹气。沈清辞拾级而上，云儿想跟上来，被她一个眼神止住，留在了楼下看着马车。
二层最里面的雅间，门帘半掩着，里头透出一股子陈年的茶香，混着点老年人身上特有的膏药味。
沈清辞没让人通报，伸手撩开帘子走了进去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，窗边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，穿着身半旧的褐色绸袄，手边放着两盏茶，正盯着其中一杯出神。听见动静，她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沈清辞脸上转了两圈，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老妇人嗓音沙哑，像是喉咙里含着口沙子。
“我是林婉仪的女儿。”沈清辞没绕弯子，反手把门帘放下来，隔绝了外头的视线，然后在老妇人对面坐了下来。
老妇人——曾经的太后宫中掌事女官孙嬷嬷，眼眶瞬间红了。她伸手想碰碰沈清辞的手，又像是想到什么，猛地缩了回去，在膝盖上擦了擦。
“像，真像。”孙嬷嬷吸了吸鼻子，压低了声音，“当年娘娘……不，当年的林小主，就像你这样，眉眼间总带着股倔劲儿。老奴当初在宫里当差，多亏了她照应，否则早被那起子烂舌头的小人害死了。”
“既然是我娘的旧识，就别叫什么小主了。”沈清辞端起手边的茶盏，没喝，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，“首辅夫人说，你有话要带给我。是什么？”
孙嬷嬷稳了稳神，四下看了看，虽然这是雅间，她还是忍不住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林小主走得突然。大家都说是病死的，可老奴心里清楚，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沈清辞手指一顿，抬眼看她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她走前一个月，那是开春的时候，找过我一次。”孙嬷嬷咽了口唾沫，眼神里透着股惊恐，像是回到了那个风雪天，“那天她穿得单薄，脸色煞白，塞给我个布包，让我务必收着。她说如果她不在了，让我去个地方看看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翠竹巷七号。”
沈清辞眉头微皱。翠竹巷？那地方她是知道的，就在京城脚下一块不起眼的角落，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和没了前程的小官，脏乱差不说，跟丞相府这种钟鸣鼎食之家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
“我娘为何会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？”
“老奴也不知。”孙嬷嬷摇摇头，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戳了戳，“林小主出身名门，平日里连大门都不出二门不迈的，怎会认得那种巷子里的人？可她当时神色凝重，千叮咛万嘱咐，说那里头藏着个要紧的东西，若是她不在了，那东西迟早会害了人。”
孙嬷嬷说到这，抬眼看着沈清辞，浑浊的眸子突然亮得吓人：“后来没过几天，府里就传出了她病重的消息。老奴当时吓得魂都没了，想去探望，却被挡了回来。直到下葬，老奴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。这二十年，老奴一直把那个地址烂在肚子里，不敢去查，也不敢说，就怕被灭了口。”
沈清辞听着，心里像是被谁塞了块冰，凉得刺骨。
“那你为何现在又敢告诉我？”
孙嬷嬷惨笑了一声：“老奴这把骨头，都要入土的人了。前些日子听说您当了皇后，老奴想着，林小主当年的仇，如今总算有人能报了。老奴若是再憋着，下了地府也没脸见她。”
她突然伸出手，死死抓住沈清辞的袖口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娘娘，您娘不是病死的，那是被人害死的啊！您一定要查清楚，翠竹巷七号，那里头定有蹊跷！”
沈清辞反手握住老人的手，掌心冰凉：“您放心，既然我知道了，这事就瞒不住。”
从茶楼出来，外头的风比来时更大了。
沈清辞上了马车，一言不发。云儿在一旁伺候着，见自家主子脸色沉得像水，也不敢多嘴，只是递了个暖炉过去。
“回宫。”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，沈清辞闭着眼，脑海里全是“翠竹巷七号”这五个字。
母亲当年的死，确实是个谜。父亲对此讳莫如深，府里也没人敢提。如今看来，这里头的水，深得吓人。
刚回到坤宁宫，墨渊就候在偏殿了。
他是萧景珩的暗卫，如今也听沈清辞差遣。见她进来，墨渊也没行那些虚礼，直接抱拳道：“娘娘可有吩咐？”
“去查个地方。”沈清辞走到案前，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，“翠竹巷七号。查清楚这宅子的户主是谁，现在谁住着，二十年前谁在那住过。还有，最近三个月，有没有生面孔去过。”
墨渊接过纸条，扫了一眼，眉头皱了皱：“那地方……有些偏。”
“偏才好藏事。”沈清辞冷声道，“我要知道那里头到底藏着什么鬼。”
墨渊点点头，身形一闪，人已经没入了阴影里。
这一夜过得极快。
第二日午后，沈清辞正在翻看前朝的起居注，墨渊的声音在窗外响起。
“娘娘，查到了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卷：“进来回话。”
墨渊推门而入，手里拿着张发黄的文书拓本。
“那宅子是个死档。二十年前的户主是个落魄秀才，早就死了。这二十年一直空着，没人敢住，说是风水不好。”墨渊顿了顿，把拓本放在桌上，“但是，三个月前，这宅子突然被人租出去了。”
“租出去了？”沈清辞有些意外，“谁租的？”
“租约上写的是个姓王的行商。”墨渊伸手在文书上点了点，“但这人行事隐秘，邻居从没见过他露面，只偶尔夜里能看见那宅子里有灯火。属下查了那个‘姓王’的落脚点，全都是假的。”
姓王。
沈清辞盯着这两个字，目光微冷。
三个月前。
那正好是萧景珩开始筹备夺嫡，京中局势开始动荡的时候。这个时候有人去续租母亲当年留下的线索，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盯着那宅子。”沈清辞放下拓本，声音冷冽，“别打草惊蛇。我要看看，这个‘姓王’的，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：“得嘞。”转身又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突然叫住他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，“如果那宅子里有密室，或者是地下……让工部懂行的人去看看。”
墨渊脚步一顿，回头点了点头，随即消失在门外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，忽然想起孙嬷嬷在茶楼里那个哆哆嗦嗦的眼神。
母亲，你当年到底在翠竹巷藏了什么？
正想着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清辞问。
那小太监连忙跪下，磕了个头：“回娘娘，太后娘娘那边传话，说是孙将军夫人进宫了，正陪太后说话呢，太后请您也过去一趟，说是……说是有个新鲜事要跟您说。”
沈清辞神色微动。
孙夫人来得倒是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，“更衣，去慈宁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