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回府的时候，靴底像是坠了铅。
他跨进书房门槛，顺手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，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，手腕悬在半空顿了一下。那边的下人刚要伸手去接，就被他冷着脸甩手一扔，披风落在了衣架上，软塌塌地挂着。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拨弄算盘，听见这动静，也没抬头，只把算盘珠子拨得脆响。
“这是哪家的大火气，烧到自个儿家里来了？”她语气轻飘飘的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。
萧景珩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，端起桌上的冷茶就灌了一大口。
“赵太师那老东西，今日在朝堂上给朕上了一道‘硬菜’。”萧景珩抹了一把嘴角，冷笑道，“他说朕治府不严，纵容府里的管家仗势欺人，霸占民田。还在殿前带了个哭哭啼啼的老头，说是苦主，那哭声，隔着三道宫墙都能听见。”
沈清辞手底下的动作停了，“霸占民田？这罪名倒是打得宽泛。那老头告的是哪个管家？”
“姓刘，名安。”萧景珩眉头紧锁，“说是朕府上新提拔的管家，在京郊强买了他们家的三亩祭田。赵太师还拿出了‘铁证’——一张盖着朕三皇子府印章的地契。”
“地契？”沈清辞眉头微挑，“殿下怎么说？”
“朕当然当场驳斥。”萧景珩咬牙切齿，“朕说府中根本没这号人，那名单是假的。结果赵太师像是早料到了，直接把地契呈到了御案上。父皇看了，脸色瞬间就沉了。那印章，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闻言，并没有表现出萧景珩预想中的惊慌。她反而轻轻笑了一声，把手里的账本合上，站起身走到书架旁。
“真的？”她转过身，看着萧景珩，“殿下确定那印章真的是真的？”
“朕还能不认得自己的印？”萧景珩有些烦躁，“那是王府内院的闲章，平日里用来盖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上。朕虽然不常用，但确实是真的。肯定是那帮眼线偷盖了空白纸，等着这一手呢。现在父皇虽然没明着罚，但眼神里满是失望，觉得朕连家奴都管不好。”
“那是殿下觉得它是真的。”
沈清辞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个锦盒。
“殿下且看。”她打开盒子，里头静静躺着三方印章。
“这是书房的，这是内院的，这是账房的。”沈清辞指着那枚最不起眼的账房印章，“赵太师拿出来的地契，印章要是真的，只能是这枚。因为前两枚殿下收得紧，只有这枚平日里就在账房桌上放着，谁路过都能顺手盖一下。”
萧景珩盯着那枚印章，眼神阴沉：“这枚确实是当年就有的。”
“是当年就有的，但印泥不是当年的。”沈清辞伸手把印章拿起来，在指尖转了一圈，“殿下可能忘了，我进府那天，就把这账房的印泥给换了。”
萧景珩一愣：“换了？”
“原来的印泥，用的是普通的朱砂，颜色偏暗，有点发黑。”沈清辞淡淡道，“我嫌那颜色晦气，上个月就让账房换了新进的‘八宝印泥’，里头掺了点朱砂和珍珠粉，颜色是鲜亮的正红，晒干了还反光。”
她说着，拿过一张白纸，当场盖了一下。
鲜红的印泥痕迹跃然纸上，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。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：“赵太师那老东西，费尽心机偷盖了空白纸，但他手里只有那枚印章，却没那个本事弄到原来的旧印泥。他地契上的印，要是颜色发暗，那就是伪造的；要是颜色鲜亮，那才叫‘真’。”
萧景珩看着那鲜红的印记，猛地一拍大腿，眼底瞬间迸出精光。
“好！好一招‘偷梁换柱’！”萧景珩站起身，激动得来回踱步，“那老东西肯定以为印泥只是寻常物事，随手就盖了。他拿出来的地契，现在肯定是用普通印泥盖的！只要明日朕把这盒印泥往朝堂上一摆，这‘假印章’的罪名，就得扣回他头上去！”
“不止。”沈清辞把印章放回盒子里，“明日殿下别光顾着自证清白。既然那苦主说是管家刘安，殿下就让赵太师把人交出来，咱们当堂对质。看看到底是哪家的管家，到底姓甚名谁。”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，看着沈清辞的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赞赏。
“朕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？”
“殿下是君子，不擅长这些鸡鸣狗盗的手段。”沈清辞把锦盒推到他面前，“但这朝堂上，有时候小人就是比君子好使。明日早朝，殿下带上这印泥，再带上那个所谓的‘苦主’，别怕闹大，闹得越大，赵太师这脸丢得越狠。”
萧景珩拿起锦盒，揣进袖子里，神色已经没了方才的阴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蓄势待发的锐气。
“爱妃放心，这出戏，朕明日一定给他唱圆满了。”
……
次日早朝。
紫禁城的金銮殿上，气氛比昨日还要凝重。
赵太师站在队列前头，手里拿着个奏折，还要再提昨日之事。
“陛下，三皇子府霸占民田一事，人证物证俱在，那地契上明明白白盖着三皇子府的印章。若是就这样算了，何以服众？何以安民心？”
赵太师说得痛心疾首，余光瞥见站在后头的萧景珩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昨日那老头哭得那么惨，皇帝虽然没当场定罪，但心里的刺肯定已经种下了。今日再攻一攻，这“治家不严”的帽子，怎么也得给萧景珩扣实了。
萧景珩站在一旁，神色淡然，仿佛根本没听见赵太师的发难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，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在萧景珩身上：“景珩，你还有何话说？”
“父皇，儿臣无话可说。”萧景珩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，“只是儿臣今日带来了一物，想请父皇和太师一同鉴赏。”
说着，他从袖中取出那个锦盒，双手呈上。
内侍总管连忙上前接过，呈到御案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皇帝问。
“回父皇，这是儿臣王府账房专用的新印泥，名唤‘八宝红’。”萧景珩朗声道，“这印泥乃是儿臣上月特意寻来，掺了珍珠粉，颜色鲜亮，历久弥新。父皇请看，这印泥的颜色，可是正红？”
皇帝低头一看，那锦盒里的印泥果然色泽鲜艳，红得有些晃眼，确实不是寻常之物。
“是正红。”皇帝点头。
萧景珩转头，看向赵太师，目光如刀：“太师，您昨日呈上来的那张地契，说是儿臣府里盖的。那请问太师，那地契上的印章，用的又是何种印泥？颜色如何？”
赵太师心里咯噔一下，面色微变，强撑着道：“自然就是寻常印泥，这有何分别？”
“分别大了。”萧景珩冷笑一声，“儿臣王府账房上月就已全换了这种新印泥。若那地契真是儿臣府里管家盖的，那印痕应当鲜红透亮。可昨日儿臣记得清楚，那地契上的印痕暗沉发黑，分明是陈年旧印泥所盖。这难道不是伪造吗？”
赵太师一时语塞，张了张嘴，竟不知该如何反驳。
“还有。”萧景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，转头看向殿外，“带人上来！”
只见两个侍卫押着昨日那个哭诉的老农走了进来。那老农今日没昨日那么淡定了，浑身哆嗦个不停，眼神乱飘，根本不敢看萧景珩。
“你昨日说，是管家刘安强买你的地？”萧景珩走到老农面前，居高临下地问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老农结结巴巴。
“那好。”萧景珩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，直接甩在地上，“你且看看，这是不是那刘安？”
老农捡起画像一看，脸色瞬间煞白。那画上的人根本不是他在赌场见过的那个给他钱的人。
“说不出来？”萧景珩声音一沉，“本王告诉你，这人根本不是王府的人！他是京城赌坊的一个打手！这画像，是本王连夜去赌坊查出来的！”
老农双腿一软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猛地磕起头来：“殿下饶命！殿下饶命啊！是有人给了小的十两银子，让小的这么说的！小的根本不认识什么管家啊！”
“谁给你的银子？”萧景珩厉声问道。
老农浑身一颤，眼神惊恐地往赵太师那边瞥了一眼，随后低下头，哆哆嗦嗦道：“是……是赵府的一个小厮，给了钱让小的来告状，还说只要小的演得好，日后有享不完的福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
皇帝猛地一拍龙椅，脸色铁青。
赵太师此刻已经满头大汗，那个“僵硬”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：“陛下！这刁民胡言乱语！老臣冤枉啊！”
皇帝盯着赵太师看了半晌，眼神里没了一丝温度，只剩下冰冷。
“太师真是好手段。”皇帝语调平缓，却让人脊背生寒，“连这等栽赃陷害的法子都想得出来。朕看你是太师当久了，连这朝堂规矩都忘了。”
赵太师趴在地上，身子抖个不停：“老臣不敢！老臣只是受了蒙蔽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皇帝摆了摆手，语气不耐，“此事既然查清，就算了。不过太师年事已高，以后这种‘闲事’，还是少管为妙，免得老眼昏花，丢了体统。”
“谢陛下隆恩！”赵太师赶紧谢恩，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退朝后。
萧景珩走在出宫的路上，步子迈得极大。墨渊跟在他身后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殿下，今日这招真绝。那赵太师走的时候，腿都在打飘。”
萧景珩冷哼一声，摸了摸袖子里的锦盒。
“这算什么。要不是皇后提前换了那印泥，朕今日怕是要在朝堂上吃个大亏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：“皇后娘娘？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萧景珩看了一眼头顶的日头，眯了眯眼，“这朝堂的水，比朕想的还浑。不过既然有人递了把刀过来，朕不借机杀只鸡，岂不是对不起这番好意？”
他脚步一顿，转头看向墨渊。
“兵部那边，王坚最近有什么动静？”
墨渊摇摇头：“倒是老实。”
“老实？”萧景珩冷笑，“让他不老实点。既然赵太师想玩火，那就给他添把柴。”
墨渊一抱拳：“得令。”
萧景珩翻身上马，马车一路出了宫门。
刚进王府大门，就见沈清辞站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捏着个紫砂茶壶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树根浇水。
见萧景珩进来，她没回头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回来了？那老东西脸色如何？”
萧景珩大步走过去，从她手里拿过茶壶，仰头灌了一口，然后抹了把嘴。
“比你我想的还精彩。那老东西最后趴在地上，头都不敢抬。”萧景珩看着沈清辞，眼底笑意浮动，“你这脑子，真该留着给朕当军师。”
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军师就不必了，臣妾只想当个清静的皇后。不过殿下既然赢了，那一笔赏钱可别忘了给臣宫里送去。”
萧景珩在后面大笑一声：“少不了你的！”
沈清辞刚进屋，还没坐下，外头云儿就跑进来了，手里拿着张对牌。
“娘娘，宫里太后那边传话，说是那个翠竹巷的宅子，今儿一早有人去敲门了。”
沈清辞正解披风的手，忽然停在半空。
“谁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