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没急着走,反而在书房那把太师椅上坐了下来,盯着沈清辞看。
这书房里刚经了一场“惊吓”,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墨香和冷茶味。赵太师那老东西虽然没得逞,但这事给萧景珩提了个醒——这朝堂上的刀子,可比他在边关见的还要冷。
“你刚才说那印泥是你换的?”萧景珩冷不丁开口,嗓音有点沉。
沈清辞正要把桌上的账本收起来,闻言动作没停,“是。刚进府那会儿,我看那账房管事是个滑头,印泥盒子里总带着一股霉味,便让人换了。怎么,殿下觉得臣妾多事?”
“不是多事。”萧景珩身子往后一仰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“是太巧了。巧得让我觉得,这王府里要是没你,我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在赵太师手里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动作一顿,抬头看他。
萧景珩的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那是探究,是审视,甚至带着点利用。可现在,那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,像是两块寒冰碰在一起,擦出点火星子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后面,伸手在暗格里摸索了一阵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一个狭长的木匣子被他抽了出来。
“这东西,我本不想给你看。”萧景珩把木匣子放在桌上,推开盖子。
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,摊开来,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标记。
沈清辞扫了一眼,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是三皇子府的布防图,还有玄甲卫在京城的几个隐秘据点。甚至,图上还标着一条从王府地窖直通城外的密道。
“这是命根子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以前不给你看,是怕你知道得太多,反倒成了那些人的靶子。如今看来,把你护在翅膀底下反倒是害了你。你既然有脑子帮我破这印泥的局,这东西,你也该心里有数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伸手在图纸边缘轻轻抚过。
“殿下这是打算把后背交给我了?”她问。
“你不想要?”萧景珩反问。
“求之不得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条醒目的红线上——那是密道。红线从王府西北角的地窖出发,蜿蜒穿过三条街巷,最后终止在城西的一处民宅。
她盯着那处民宅看了半晌,眉头忽然皱了起来。
“殿下,这密道现在的出口,是在哪?”沈清辞指尖点了点那个红点。
“城西柳叶巷,一处两进的院子。”萧景珩随口道,“那是三年前买下的,明面上挂在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名下,实际上是我们的人在管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神色有些凝重:“这院子,三年前确实是个好地方。可殿下可知,半年前,那院子的隔壁扩了墙,把原本那条只能走一人的巷子给堵了?”
萧景珩一愣:“堵了?”
“而且,”沈清辞抬起头,直视着萧景珩的眼睛,“半年前,那院子旁边的大宅子,被一个姓李的富商买下了。那个姓李的,是太子妃的远房表舅。殿下,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?太子早就盯着这儿了。”
萧景珩脸色瞬间变了。
这密道是他最后的退路,若是真让太子给堵了眼,到时候一旦有变,他这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消息确切?”萧景珩声音有些紧。
“账房的老刘,上个月去那附近收过租子,亲眼见过的。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殿下若不信,明日便可派人去查。”
萧景珩盯着那张地图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猎人,没想到早成了别人的盘中餐。若不是沈清辞今日提了这一嘴,他这条退路,怕是要变成死路。
“这密道,不能用了。”萧景珩沉声道,“得废掉。”
“废掉自然要废,但得做得像样点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若是直接封死,反倒打草惊蛇。不如让他们以为,这条线还在殿下手里攥着,关键时刻,给他们的‘惊喜’才能足够大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,“你有法子?”
“重开一条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走到桌前,拿起一旁备用的炭笔,没看图纸,直接在地图的一角画了个圈。
“城南,棺材铺。”
萧景珩眉头一皱:“那地方晦气,到处都是死人味。”
“越是死人多的地方,越是没人愿意查。”沈清辞手里的炭笔稳稳当当,“城南棺材铺后院,有一口枯井。那井底连着地下河,顺着水道走,能直接通到护城河下游。那是条老路,甚至连影阁的旧档里都不一定记得。”
萧景珩盯着那个圈,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。
那眼神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疑惑。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萧景珩问,“连影阁都不知道的路,你怎么知道?”
沈清辞手微微一顿,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屋里安静得有些吓人,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沈清辞把手里的炭笔放下,放到桌上。
“我娘留下的日记里写的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,“我娘以前提过,这京城里有些路,是太祖皇帝留下的保命道。棺材铺那口井,她年轻时候无意中撞见过,便记了下来。”
她说得半真半假。
母亲确实留过东西,但绝不是这种机密。
那棺材铺的井,是上一世萧景珩败走麦城时,唯一一条带她逃出生天的路。那是上一世的惨痛教训,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他没说话,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,又似乎是在权衡这背后的分量。
沈清辞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裙摆,面上却是一点不显。她知道这谎撒得有点大,但有些事,注定烂在肚子里。
过了半晌,萧景珩忽然笑了。
“看来岳母当年,也是个妙人。”萧景珩把那张羊皮纸重新卷好,塞回木匣里,“这秘密,我先收着。明日我就让人去城南探探路,若是真如你所言,这第一条道,便算你立了头功。”
沈清辞松了口气,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散了大半。
“殿下放心,错不了。”
萧景珩起身,抱着木匣子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脚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“今儿这印泥的事,还有这密道的事……”萧景珩顿了顿,“谢了。”
沈清辞微微一笑,神色淡然:“殿下何必言谢,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。”
萧景珩走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她走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刚才炭笔划过的地方。那个黑色的圆点,像是一只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上一世的悲剧。
“但愿这次,能走通。”
她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正要转身离开,云儿从外头小跑进来,手里头捏着张新条子。
“娘娘,墨大人刚才让人送回来的。”云儿把条子递过去,“说是那翠竹巷的宅子,今儿后晌有个老太婆进去过,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,什么也没拿。”
沈清辞接过条子,展开一看。
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赵府乳母。
沈清辞眼神一凛。
赵府的乳母?那岂不是赵太师身边最亲近的人?
她把条子揉在手心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好一个赵太师。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连我娘当年的线都想踩一脚。看来这棺材铺的路,得抓紧了。”
“传话给墨渊,”沈清辞转头吩咐云儿,“让他盯着那个乳母,看她还往哪儿跑。另外,让工部的人,今晚就动身去城南。”
云儿应了一声,转身跑着去了。
沈清辞看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烛,忽然伸手拿起剪子,“咔嚓”一声,剪断了跳动的灯花。
屋子里瞬间暗了一瞬,随即又亮堂起来。
“这棋局,才刚开始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