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灯亮到了三更天,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个花,“噼啪”一声,在这死寂的夜里听着格外刺耳。
萧景琰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头,手里捏着块玉佩,指腹死死抵着那玉上的纹路。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面前放着的茶早凉透了,也没见他有端起来的意思。
沈清柔跪坐在侧边的锦凳上,手里拿着把素面团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她今儿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宫装,看着温婉无害,跟这东宫里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那老东西,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萧景琰终于忍不住了,把玉佩往桌上一扔,“本来想着借着霸占民田的事儿,给萧景珩那小子扣个屎盆子,结果呢?让人家当堂翻案,还顺带踩了咱们一脚。现在父皇看我的眼神,就跟看个蠢货似的。”
“殿下息怒。”沈清柔声音软软糯糯的,听着就不让人心烦,“赵太师毕竟是外人,指望着他像自家人一样尽心尽力,那本来就是奢望。再说了,这事儿其实也没算完。”
萧景琰冷笑一声:“没算完?人家萧景珩现在正得意呢。兵部侍郎那个位置,我看他是铁了心要拿下了。赵太师要是再失手,咱们这边的腰杆子可就真硬不起来了。”
“殿下,您怎么就盯着兵部不放呢?”
沈清柔停下手里的扇子,抬眼看向萧景琰。她那双眼睛长得极美,眼尾微微上挑,看着总有几分媚意,可这会儿里头全是清醒。
“兵部是个火坑,三皇子既然想往里跳,殿下何不成全他?”
萧景琰皱眉:“你什么意思?兵部掌管天下兵马调令,那是实权。若是让萧景珩拿了,他手里的玄甲卫就能名正言顺地补给粮草,这威胁可就大了。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威胁。”沈清柔放下扇子,伸手去拿桌上的冷茶,指尖沾了点茶水,在桌上轻轻画了个圈,“殿下,您想啊,萧景珩盯着兵部,赵太师盯着兵部,那帮老狐狸也都盯着兵部。这地方现在就是个绞肉机。既然如此,殿下何不换个路数?”
萧景琰看着她手指划过的地方,若有所思:“换路?”
“兵部虽好,也就是管管兵符、调调粮草。可吏部不一样啊。”沈清柔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吏部管的是什么?管的是官员的升迁、考绩、任免。这就是捏着天下官员的命根子。若是殿下能把手伸进吏部,今儿提携一个知府,明儿贬谪一个参将,这人情不就全到了殿下手里了?”
萧景琰愣了一下,眼神忽然亮了。
他之前被赵太师那套“兵权至上”的理论给洗脑了,光盯着枪杆子,倒忘了这朝堂上最要紧的其实是“人”。
“而且,”沈清柔接着说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三皇子如今正为了兵部侍郎的事儿跟赵太师死磕,他的精力全在那儿呢。吏部这边,他必然无暇顾及。咱们趁着这个空档,悄悄把吏部侍郎的位置拿下,等到风声过 去,殿下手里捏着人事大权,到时候就是三皇子手里有兵,又拿什么跟您斗?”
萧景琰盯着沈清柔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桌案。
“好!”他眼里闪着兴奋的光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“没想到你一个女流之辈,脑子竟比太师府那帮幕僚还管用。这就是所谓的‘失之桑榆,收之东隅’吧?”
沈清柔垂下眼帘,恭顺地低下头:“臣女在丞相府时,常听父亲发牢骚,听得多了,也就懂了点皮毛。只要能帮到殿下,臣女这点微末道行也算值了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沈清柔面前。
他伸手握住沈清柔放在桌上的手,掌心温热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力度。
“清柔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,“以前我总觉得你身子弱,性子又软,怕你担不起大任。如今看来,是你藏拙了。”
沈清柔任由他握着手,身子微微颤了颤,像是有些害羞,又像是有些激动。她抬起头,眼眶微红,看着柔弱极了。
“殿下谬赞了。臣女只是想为殿下分忧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很艰难地开口,“殿下,若是这次大事得成……臣女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萧景琰心情正好,大手一挥:“说。只要我能给的,都依你。”
“臣女不求别的,只求殿下别忘了今日的许诺。”沈清柔咬了咬下唇,声音有些发颤,“臣女不想做个没名没分的侍妾,若是殿下真能……臣女求个妃位,哪怕是个侧妃也好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心里那股子征服欲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。
他一把将沈清柔拉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手顺着她的背脊抚了一下。
“侧妃?”萧景琰低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狂妄,“你也太小看我的诚意了。若是这次能拿下吏部,把萧景珩那小子踩下去,这东宫的位置就稳了。到时候,莫说侧妃,正妃之位我也给你留着。”
“正妃?”沈清柔身子一僵,随即抬起头,满眼都是惊喜,“殿下是说真的?”
“君无戏言。”萧景琰捏了捏她的下巴,“事成之后,你便是皇后。到时候,你那好姐姐沈清辞,还得给你行跪拜礼呢。”
沈清柔眼底的惊喜瞬间炸开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,伏在萧景琰怀里,声音哽咽:“谢殿下隆恩!臣女定当为殿下肝脑涂地!”
……
三日后,入夜。
吏部侍郎府后院的小厨房里,一个正在洗刷灶台的小厮动作飞快。他趁着四下无人,从那堆烧过的煤灰里摸出一块还没烧透的木片,塞进了袖口。
这小厮是影阁安插了三年的暗桩,平时就是个哑巴,只会干苦力,谁也没防着他。
半个时辰后,墨渊接过了那块木片。
他把木片带回了影阁的一处据点,用刀刮开表层,里面露出几行蝇头小楷。
墨渊扫了一眼,神色微动,立刻起身出了门。
三皇子府书房。
萧景珩正拿着那卷羊皮纸在看,沈清辞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本前朝的游记翻得漫不经心。
“殿下,墨渊回来了。”
墨渊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个薄薄的信封。
“怎么回事?”萧景珩没抬头,目光还在地图上。
“东宫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墨渊把信封呈上去,“咱们在吏部侍郎府的眼线递出来的消息。太子这两天频繁接触吏部的人,看来是想改换门庭,从吏部下手了。”
萧景珩动作一顿,接过信封拆开。
信纸上就几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显然是匆忙间记下的。
“太子与沈二小姐密议,弃兵部,改攻吏部。意图掌控人事任免之权,以此为基,徐图大业。”
萧景珩看完,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嗤笑出声。
“沈清柔这脑子,还真是让人意外。”萧景珩把信纸递给旁边的沈清辞,“看来咱们这位二小姐,在东宫混得风生水起啊。这招‘暗度陈仓’,若是真让太子成了事,咱们之前在兵部的布置可就白费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纸扫了一眼,眉头微微蹙起。
沈清柔果然不是省油的灯。前世她只知道依附男人,这一世倒是学会了在男人背后下棋。而且这一招,确实打在了萧景珩的软肋上——吏部这块,他们确实还没来得及布防。
“这女人,比太子难缠多了。”沈清辞把信纸凑近烛火,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没纸张,“殿下,既然他们想玩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,咱们不妨送他们一程。”
“怎么说?”萧景珩看她。
“既然沈清柔想让太子盯着吏部,咱们就装作慌了神,在吏部跟他们抢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越是抢得凶,太子就越觉得咱们是在乎吏部,反而更不会去怀疑兵部了。等到他们把劲儿全使在吏部上……”
沈清辞眼神一冷。
“那兵部那盘棋,就算是彻底死透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行啊,沈清辞。你这算盘打得,比我还精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只是看着那最后一点纸灰飘落在铜盆里,低声道:“这哪是算盘,这分明是那是拿命换来的教训。”
墨渊站在一旁,见状插嘴道:“殿下,那咱们在吏部的人手,要不要撤回来?”
“撤回来干什么?”萧景珩摆弄着手里的扳指,“让他们演。把动静闹大点,最好能让父皇也知道太子‘求贤若渴’,想要整肃吏治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领命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清辞忽然叫住他,指了指铜盆里的灰,“把这灰倒进花盆里,别让人看见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。
“吏部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,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,“太子这次,怕是要踢到铁板了。”
正说着呢,外头脚步声响了。
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:“殿下,宫里来消息了……说是太后娘娘请了沈二小姐明日入宫赏花。”
萧景珩和沈清辞对视一眼。
沈清辞笑了:“赏花?这花开得倒是时候。”
萧景珩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看来这出戏,才刚刚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