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里回来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清辞没让人点灯,只让云儿把那个压箱底的紫檀木匣子搬到了桌上。这匣子跟着她从丞相府嫁到三皇子府,又搬进了这坤宁宫,可她一次都没打开过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那里面装着的,是她娘林婉仪留下的旧物,也是她那个看似风光实则冰冷的童年。
“娘娘,汤药熬好了,您是不是先……”云儿小声劝道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沈清辞摆摆手,手指搭在匣子的铜扣上,指尖有些发凉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咔哒”一声,弹开了锁扣。
盖子掀开,一股子陈年纸张混着干花霉味扑面而来。
最上面是一层旧衣裳,沈清辞没动,伸手到底下,摸出了一个蓝布包着的本子。本子不厚,封皮是那种市井巷弄里最常见的廉价货,连个字都没有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。
“腊月初三,炭火银五十两。”
“腊月初八,采买布匹银三十两。”
乍一看,这就是寻常人家的流水账,记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用。沈清辞皱着眉,一页页翻过去,翻到中段时,手突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这数字不对劲。
“炭火银五十两”后面,还跟着个小字注脚——“张”。再往后翻,“采买布匹”后面注着“李”。
沈清辞盯着那个“张”字看了半晌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她娘是丞相府的小姐,嫁的是沈家,这种市井账目怎么会记得这么细?而且这“五十两”、“三十两”,若是换成日期呢?
她伸出手指,在页角比划了一下。
腊月初三,正好是五年前张大人升任户部侍郎的日子。那个“张”,正是张侍郎。
腊月初八,是李将军调离京城的日子。
沈清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这不是家用账册,这是一本官员名录。上面记的每一个数字,对应的都是朝中某个官员的升迁、贬谪或调任,精确到日,分毫不差。
她娘在宫外,却把朝堂上的风吹草动记在这个不起眼的破本子上。
沈清辞的手指有些抖,她加快了翻页的速度。
这上面什么都有,吏部的、户部的、刑部的……
直到翻到倒数几页,有一个页角被特意折了起来。
那一页的右上角,被人用朱砂笔画了个圈。
旁边只写了两个字:“兵部”。
这一页记得很乱,不像前面那么工整。
“三月初七,十万。”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“四月初二,换仓。”旁边打了个红圈。
沈清辞盯着那个“换仓”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北境军粮采购案。
这是十年前轰动一时的大案。那时候北境苦寒,朝廷拨了款项采买军粮,结果运到边关的全是发霉的陈米和沙土。那一冬,边境冻死了上百个士兵,事情闹得很大,先帝震怒,着令严查。
可结果呢?查了不到半个月,主审官员突然暴毙,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。
沈清辞还记得前世,她刚嫁给太子那会儿,无意中听人提起过这桩旧案,说是当时的兵部尚书也就是现在的赵太师一脉,早就把这事儿给抹平了。
她娘为什么要查这个?
沈清辞合上账册,转头去翻匣子底下的那几封旧信。
那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写的,大多是些家常话,写给外祖家的。沈清辞一封封拆开,终于在信纸的夹层里,找到了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兵部采买,猫腻极大。若我出事,此账册交清辞保管。”
沈清辞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只觉得指尖发烫。
原来母亲早就知道。
她不仅仅是在记流水账,她是在查那桩旧案。而且是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,还在查。
那个刘公公说的“影丝”,母亲要绣的东西,是不是就在这账册里?
“娘……”沈清辞低声唤了一句,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絮。她以前总觉得母亲是个柔弱的深闺妇人,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。如今看来,这柔弱下面藏着的,是一副比谁都硬的骨头。
正出神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击声。
三长两短。
是墨渊。
沈清辞迅速把账册和信件塞回匣子里,合上盖子,理了理衣襟。
“进来说。”
窗户被人推开,墨渊翻身跳了进来。他今儿穿了身夜行衣,身上带着股子夜露的寒气,脚还没站稳,就先开了口。
“娘娘,兵部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沈清辞神色一凛:“说。”
“今日下午,赵太师的人正式上任了。”墨渊走到桌边,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去,“接替兵部侍郎位置的,是个姓周的,叫周有德。这名字听着挺厚道,可属下刚查到,这人以前是兵部仓库的管事。”
沈清辞接过名帖,看都没看一眼,只是问:“十年前呢?他在干什么?”
墨渊眼神微暗:“十年前,他就是管北境军粮调度的。那桩军粮案,他是经手人之一。当时朝廷查下来,这周有德一口咬定是底下人办差不力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赵太师保了他,把他外放了几年,如今这又给捞回来了。”
周有德。
沈清辞脑海里迅速闪过账册上那个红圈——“四月初二,换仓”。
原来如此。
母亲当年查到的,就是这个人。
“周有德……”沈清辞在舌尖上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,冷笑了一声,“赵太师把这么个脏得没处洗的人塞进兵部,是觉得那桩旧案翻不了天,还是觉得没人记得那些冻死的冤魂了?”
墨渊道:“属下听闻,这周有德上任第一件事,就是把兵部十年的旧档都给封了,说是要‘清理整顿’。看这架势,是要毁迹。”
“毁迹?”沈清辞挑眉,“那他可毁晚了。有些东西,账册上记着,别人脑子里也记着。”
她站起来,踱到窗前,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。。
“墨渊,盯着这个周有德。我要知道他每日见了谁,吃了什么,甚至晚上跟哪个妾睡,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匣子上,“去查查十年前那桩军粮案,当年的主审官员是怎么死的。我娘为了这个送了命,这账,咱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墨渊一愣,随即抱拳:“得令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,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。这坤宁宫的主子,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耐玩。
“对了,”墨渊临走前,像是想起什么,“那周有德今晚在‘醉仙楼’摆了一桌,请的是兵部几个老部下。属下瞧着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”
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:“试探?那咱们就别让他试探得太顺心。今晚叫上林缺,去给周大人‘助助兴’。告诉他,有些饭,吃得太急容易噎着。”
墨渊咧嘴一笑,露出口白牙:“好嘞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说完,他翻身出了窗户,像个黑色的鬼影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辞关上窗户,回身走到桌边,伸手摸了摸那个冰冷的匣子。
娘,您当年没绣完的那幅图,没查完的那桩案,女儿接着来。
她拿起桌上的剪刀,对着烛火,“咔嚓”一声,剪断了那一截烧焦的灯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