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正拿着把剪刀,在窗台上修那盆刚移栽的梅花。
这花是太后赏的,骨朵儿小,看着娇气,其实皮实得很。她剪掉了一截枯枝,还没来得及放下剪刀,外头翠儿匆匆进来了。
“娘娘,二小姐来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,那一滴没流出来的水顺着叶尖滑落,正好砸在盆里的泥土上,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哪阵风把她吹来了?”沈清辞没回头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只像是听了个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翠儿压低了声音:“说是来探望娘娘,带的都是些寻常的补品。马车停在侧门,也没递牌子,看着……挺低调。”
“低调?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将剪刀往托盘里一扔,“那是她在东宫受了气,想找补回来呢。既然来了,就让她进来吧。把正厅的门开着,别让人说本宫怠慢了娘家的妹妹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时,正厅的门帘被人挑开。
沈清柔走了进来。她今儿穿了一身素白的对襟袄裙,头上也没戴什么金玉,只插了一支木簪,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笑意,看着倒真像个受了委屈没处说的小媳妇。
“姐姐。”沈清柔刚一进屋,眼眶就红了,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,“这都好些日子没见着姐姐了,妹妹心里……实在是想念。”
沈清辞端坐在主位上,手里捧着茶盏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想念?”沈清辞轻飘飘地回了一句,“我记得上次见面,二妹妹可是红光满面的,说是太子殿下对你颇为倚重。今儿这是怎么了?这一身素净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给谁戴孝呢。”
这话有些重,但沈清柔脸上那点怯意却没崩,反而更盛了。她走到下首坐了,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妹妹这不是听说姐姐身子不好,特意来探望嘛。自从嫁入东宫……哦不,自从那之后,妹妹也是日夜难安,总觉得亏欠了姐姐。”
“亏欠倒是没有。”沈清辞抿了一口茶,语气冷淡,“你要是真觉得亏欠,就该在东宫好好待着,别到处乱跑。这京城里谁不知道,如今太子殿下可是红人,你这位‘心上人’若是总往我这冷清地方跑,传出去怕是不好听。”
沈清柔被噎了一下,那精心维持的柔弱表情有些挂不住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但很快,她又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:“姐姐教训得是。只是妹妹这次来,除了探望,还有个不情之请。姐姐也知道,如今父亲在家……对我也有些误解。我想着,怎么也是一家人,能不能让姐姐帮衬着,在贵妇圈里挽回挽回名声。”
沈清辞心底发笑。
沈清柔这是被太子冷落了,丞相府那边也不待见她,想借着“三皇子妃姐姐”的名头,去外头招摇撞骗呢。
“挽回名声?”沈清辞放下茶盏,看着她,“二妹妹,这名声是自己挣来的,不是别人施舍来的。你要是真想挽回,就该少做些春秋大梦。喝茶吧,这茶是今岁新贡的雨前龙井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沈清柔见沈清辞油盐不进,也不再多言,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在屋内扫了一圈。
“姐姐这坤宁宫,布置得倒是雅致。不像东宫……那地方大是大,可总透着股子冷气。”沈清柔放下茶盏,站起身,“姐姐,我能不能四处逛逛?也好沾沾姐姐这儿的福气。”
沈清辞没拦着。
“翠儿,陪着二小姐去逛逛。别让她迷了路。”
“是。”翠儿上前一步,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,“二小姐请。”
沈清柔出了正厅,脚步不快,眼睛却四处乱瞟。她先是去了后花园,指着那几棵枯树说了好一通酸话,又绕着回廊走了半圈,最后脚步一转,直奔着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到了书房门口,沈清柔停住了。
“这……就是三殿下的书房?”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,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,“平日里也没个人守着?”
翠儿站在三步开外,脸上带着笑,嘴里却像是说着闲话:“二小姐,这您可不知道了。殿下这几日忙,书房里堆了不少东西。娘娘前几日也总在里面待着,说是看些兵部的旧档,查账呢。”
“查账?”沈清柔耳朵尖,一下子抓住了这三个字。
“是啊。”翠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连忙捂住嘴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,“奴婢多嘴。娘娘说兵部那边账目乱得很,看着吓人,怕是要出大事。殿下和娘娘都愁得好几宿没睡好觉了。”
沈清柔眼睫微垂,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。
兵部旧档。
要出大事。
这四个字,就像是钩子一样,一下子勾住了她的心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沈清柔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了几分恍然,“怪不得姐姐最近看着清减了。这兵部的事,确实是个苦差事。”
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紧闭的书房门,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,然后转身对翠儿道:“既然姐姐忙着正事,我就不打扰了。这茶我还没喝够,改日再来向姐姐讨茶喝。”
“二小姐慢走。”
沈清柔没再耽搁,带着两个丫鬟,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出了三皇子府的大门,沈清柔脸上的那股子柔弱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。她钻进马车,压低了声音对车夫道:“去东宫,走后门。快点!”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飞快地消失在街角。
坤宁宫内。
沈清辞站在窗后,看着那辆马车远去的影子,脸上露出了一抹冷意。
“演完戏了?”她转身,看着从暗处走出来的墨渊。
墨渊点了点头:“娘娘放心,那丫头走了。”
“她去书房门口转悠了吧?”沈清辞问。
“去了。”墨渊道,“翠儿那几句话,她听得字字句句都真切。属下瞧着,她走的时候脚步都飘了,怕是急着去报信呢。”
沈清辞走到桌边,将那本早就准备好的账簿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兵部旧档……要出大事。这话是个饵,她沈清柔这种聪明人,一定会吞下去。”
她把账簿扔给墨渊:“这东西,刚才她是不是动了?”
墨渊一愣,随即摇头:“属下一直盯着,她没敢进屋,就在门口站了站。”
“没进屋?”沈清辞眉毛一挑,“那她这出戏,演得还是不够真啊。不过没关系,只要她听到了那些话,这鱼就算咬钩了。”
正说着,墨渊突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张刚递进来的条子。
“娘娘,刚才外头眼线传回来的消息。”
沈清辞接过条子,展开一看。
上面写着:二小姐出府后直奔东宫,入后门时,怀里揣着一物,轮廓方正,似是一本账簿。
沈清辞盯着“账簿”二字,目光微顿。
“账簿?”
她没给沈清柔账簿。那书房里的账簿是假的,而且锁在柜子里。沈清柔根本没进去过。
那这本账簿,是哪来的?
“有点意思。”沈清辞把条子在烛火上点了,看着火苗吞噬了纸张,“她不仅信了我要查兵部,还自己‘备了礼’去见太子。看来她是想拿个‘铁证’,好去太子那儿邀功。”
墨渊皱眉:“娘娘,若是她拿假账簿去骗太子……”
“骗?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不,她那是送把柄。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‘账簿’,上面写的真假难辨。太子若是信了,就得跟着她的思路走;若是查出来是假的,哼,那沈清柔这‘贤内助’的位置,怕是坐到头了。”
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淡淡道:“她想让太子以为她有用,可太子的胃口,她未必填得满。”
“墨渊,让人盯着东宫那边的动静。我想知道,太子看到那本账簿时,是什么表情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领命,转身消失在阴影里。
沈清辞看着桌上那盏摇曳的烛火,伸手拨弄了一下灯芯。
“既然你想演,那姐姐就陪你演全套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