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暗，那是两根儿快烧完的蜡烛，芯子没人剪，光线昏黄得让人心里发堵。
沈清柔跪在案前，手里捧着个蓝布包着的本子。她今儿没穿那些艳丽的衣裳，特意换了身半旧的素色袄裙，脸上也没施粉黛，看着就两个字——诚心。
“殿下，您看看这个。”
她把本子往桌案上一推，动作不快，但很稳。
萧景琰正烦着呢。这阵子朝堂上那是按下葫芦起了瓢，赵太师刚在兵部吃了个哑巴亏，他这边还没缓过劲儿来，就听见沈清柔在那儿絮叨。他本来想挥手让她滚出去，可余光瞥见那本子上的一行字，手顿在了半空。
那是用墨笔勾出来的五个字：兵部采买案。
萧景琰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。他伸手抓过那本子，哗啦啦翻了几页。纸张是旧的，墨迹也是旧的，上头记着一笔笔烂账，什么“粮食换沙”、“银两折半”，每一笔都跟针似的，直往他心窝子里扎。
“哪来的？”萧景琰声音压得极低，听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王氏从父亲书房最底层的暗格里偷出来的。”沈清柔垂着眼帘，声音放得极轻，“父亲一直当这是个把柄，藏着不敢动。今日姐姐在三皇子府，让翠儿‘无意间’透露，说她在查兵部的旧档。我想着这事儿关大，便先下手为强，把这东西给拿来了。”
萧景琰的手指在账簿上敲了敲。这事儿他心里门儿清。十年前那桩北境军粮案，那就是个烂泥坑。当年赵太师一手遮天，把那帮经手的官员全给保了下来，他作为太子，也在里头分了一杯羹。要是这事儿现在被翻出来，那不仅要了赵太师的老命，连他这个太子也得跟着脱层皮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萧景琰念叨着这个名字，眼神阴鸷，“她还真敢查。”
“殿下，姐姐如今是三皇子妃，又有太后撑腰，自然是胆子大。”沈清柔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，又迅速低下头，“她既动了这心思，怕是离查出真相不远了。一旦让她拿到实证，往御前一跪，到时候……”
沈清柔没说完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到时候，萧景琰这就不是坐在太子位上，而是得坐在被告席上了。
萧景琰没说话，把那账簿合上，随手扔在了一边。他站起身，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圈，靴底踩在地砖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哒哒”声。
“你想怎么办？”萧景琰突然转过身，盯着沈清柔。
沈清柔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，“殿下，既然她在查，咱们不如就把这口锅扣在她头上。”
萧景琰眯起眼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赵太师新安插进去的那个兵部官员，叫周有德的，不就是当年经手采买的人吗？”沈清柔压低了嗓音，透着股狠劲，“让他出面指认。就说当年的采买案，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丞相府的林婉仪。林婉仪贪墨了军粮银两，还把罪证藏在了家里。如今沈清辞查旧档，就是为了销毁证据。”
这招够毒。
把受害者说成是加害者，把查案的说成是毁迹的。
萧景琰听罢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这招虽好，可风险太大。沈清辞现在是太后眼里的红人，三皇子那边又正盯着兵部，要是这一计不成，那可是要反噬的。
“这计划太大胆。”萧景琰摇了摇头，“若是周有德顶不住压力，反咬一口怎么办？”
“殿下！”沈清柔突然往前跪行了两步，伸手抓住了萧景琰的袖摆，“您再不下手，就晚了！如今三皇子夫妻风头正盛，父皇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。您若是再犹豫，等他们拿到了铁证，到时候就不是能不能翻身的问题，而是能不能保住命的问题了！”
她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疯狂：“殿下，这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啊！只要把这事儿栽在沈清辞头上，她就是个死罪。到时候三皇子也没了助力，兵部还不是您说了算？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模样，心里头那根弦终于松动了。
是啊，再不动手，就真没机会了。
“好。”萧景琰一掌拍在桌案上，“就这么办。周有德那边，我会让人去打招呼。这账簿……”
“账簿就留在殿下这儿，做个由头。”沈清柔连忙接话。
萧景琰点了点头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戾：“沈清柔，这事儿你要是办成了，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。”
沈清柔心头一喜，把头磕在地上：“谢殿下！臣女定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！”
“行了，起来吧。这东宫不比外头，你早些回去，别让人瞧出端倪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柔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低着头退出了书房。
一走出书房的门，冷风迎面吹来，沈清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她紧了紧领口，快步朝着东宫后门走去。
到了没人的地方，她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伸手按了按宽大袖口里的东西。那里头，还藏着另一本账簿。
这本比交给太子的那本厚得多，封皮也是新的，里头记的不仅是兵部那点烂账，还有太子这些年私底下敛财、结党的一些要命细节。
那是她留的一手。
太子这人，用得着你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捧上天，用不着的时候，一脚就能把你踹进泥里。她沈清柔又不傻，怎么可能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他一句“日后不会亏待你”上？
这本账簿，就是她的保命符。
若是哪天太子想让她死，这本东西，就能让太子跟着她一起下地狱。
“哼。”沈清柔低低地冷笑了一声。
她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远处三皇子府的方向，眼神里透着股阴冷的笑意。
沈清辞，你就算再聪明，怕是也想不到，你娘留下的那点东西，最后成了我把你送上断头台的刀。
她拢了拢袖子，脚步轻快地上了马车。
“回府。”沈清柔靠在车壁上，手心里全是汗，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与此同时，三皇子府。
墨渊从暗处闪身进了屋。
“娘娘，沈清柔出东宫了。看她的神色，像是成了。”墨渊汇报道。
沈清辞正拿着那卷兵部旧档在看，闻言头也没抬，只嘴角勾了勾。
“成了？那是自然。那本账簿我可是让人做旧做得真真的，连虫蛀的孔都给你摆好了位置，她岂有不上钩的道理？”
她放下书卷，转头看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
“接下来，就看这位太子殿下，怎么演这出‘指鹿为马’的好戏了。”
沈清辞伸手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