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茶馆里，今儿的氛围有些怪。
平日里那帮闲汉聊着哪家的姨娘生得俊，哪家的狗咬了人，可今儿个，他们压低了嗓子，眼睛还不住地往四周瞟，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儿，透着股子血腥气。
“听说了吗？北境那档子旧案，有人要翻了。”
“啥案子？”
“十年前的军粮案！那可是掉了脑袋的案子，听说那位三皇子妃的亲娘，也就是当年的丞相夫人，被人给告了！”
流言就像长了翅膀的苍蝇，嗡嗡地往各个府邸里钻。不到晌午，这消息就已经在各大府墙根底下传遍了。
三皇子府里，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翻着书。那书页半天没动一下，她手指按在发黄的纸页上，指腹有些凉。
翠儿脚步匆匆地进了院门，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。
“娘娘，外头……”翠儿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，把到了嘴边的慌话硬生生咽了回去，换了个口气，“外头风大，娘娘要不要把窗户关上？”
沈清辞没动，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。
“这风啊，是从兵部那个方向吹来的。”沈清辞声音不大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那边的陈侍郎，今儿上午可是忙坏了。”
翠儿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娘娘知道了？”
“这种事，不需要知道，只需要闻。”沈清辞终于抬起头，合上了手里的书，“兵部那个周有德——哦不对，如今该叫陈侍郎了，他这算是打响了第一枪。”
陈侍郎，本名陈有德，是赵太师费尽心机安插进兵部的新人。这人是个典型的墙头草，谁给奶喝就是娘，但他身上还有个更隐秘的身份——十年前北境军粮采买案的经手人之一。
那桩案子，当年闹得沸沸扬扬，最后砍了几个替死鬼了事，真正的蛀虫却藏在了暗处。如今这人摇身一变，成了兵部堂堂正三品的侍郎，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“兵部那边递话进来了？”沈清辞问。
翠儿点了点头，神色有些难看：“说是陈侍郎今儿一早，哭哭啼啼地捧着个折子去了刑部。说是良心不安，要检举当年采买案的真正主谋。”
“良心？”沈清辞嗤笑一声，“他的良心怕是早让狗给吃了。他检举谁？我娘？”
翠儿咬着嘴唇，没敢说话，显然是被沈清辞猜中了。
正说着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。那步子踩在石板上，震得人心慌。
萧景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他今儿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，本是为了掩人耳目，可此刻他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，哪里掩得住那一身的火气。
他一进屋，就把腰上的玉佩给解了下来，往桌上一扔。
“砰”的一声脆响。
翠儿吓得缩了缩脖子，连忙退了出去，顺手把门给带上了。
“妈的！”萧景琰骂了一句粗话，一屁股坐在沈清辞对面的椅子上，抓起桌上的冷茶就要灌。
沈清辞伸手拦住他，转头从旁边的暖炉上提起茶壶，倒了一杯热的递过去。
“先消消气。这陈侍郎的折子，是怎么说的？”
萧景珩接过热茶，手还在抖——那是气的。
“还能怎么说？一派胡言！”萧景珩咬牙切齿，“他说当年林府参与监军采买，你娘林婉仪以‘代夫审阅’的名义，接触过核心案卷。他声称，真正的贪墨主谋，是你那个死了十年的亲娘！”
沈清辞听着这话，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澜。她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把死人拖出来背锅，这招数虽然老套，但好用。死无对证嘛。”
“这还没完。”萧景珩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，脸色铁青，“刑部已经立案了。而且陈侍郎为了表忠心，还抖落出一个要命的细节——他说当年贪墨的银两，有一部分流向了一处房产。”
沈清辞指尖轻轻点着桌面：“哪处房产？”
萧景珩盯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和愤怒：“翠竹巷七号。”
“翠竹巷七号……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指尖停住了。
她慢慢抬起头，看着萧景珩，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事：“殿下可知，那翠竹巷七号，如今在谁名下？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房产，登记在我母亲名下。”沈清辞淡淡道。
萧景珩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“吱嘎”声。
“这怎么可能！你娘若是贪墨了军粮银两，怎么会傻到把房产记在自己名下？这分明就是陷阱！赤裸裸的栽赃！”
“他们既然敢栽赃，自然有备而来。”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架旁，抽出一卷早就备好的卷宗，“殿下，母亲生前确实在翠竹巷有一处宅子。那是外祖留给她的陪嫁，一直空着没人住。但我记得，那宅子的房契，母亲临终前是交给了父亲保管的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萧景珩：“如今这房契还在父亲手里吗？”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这事我会让人去查。若是在沈廷章手里，那还好说。若是……”
若是房契丢了，或者被人“借用”了，那这口黑锅，沈清辞是背定了。
“殿下，刑部那边何时会来人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快了。”萧景珩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，“父皇对此事很重视，责成刑部彻查。那陈侍郎如今正得势，又有赵太师在背后撑腰，刑部那帮人不敢怠慢。估摸着下午，就会有人来府里‘请’你去问话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流程。
“既然他们要请，那就让他们请。这局棋，才刚刚开始摆棋子呢。”
她走到梳妆台前，拿起一根素银簪子，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殿下，这翠竹巷七号，是个好地方。”沈清辞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意，“十年前没人查，十年后却成了烫手山芋。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什么？”萧景珩走到她身后，看着镜中那个神色淡然的女人。
“说明那宅子里，有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。”沈清辞放下簪子，转过身，“或者，那宅子本身就是个引子，引着我们往坑里跳。但我不怕跳。”
她看着萧景珩，眼神坚定：“殿下，这局他们既然想玩大，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陈侍郎说那是赃银买的，那我就要让他看看，那宅子里到底藏的是什么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那双并不惊慌的眼睛，心头的火气莫名地散了大半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既然他们把脏水泼到了死人身上，那咱们就让死人‘说话’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，将那卷卷宗递给萧景珩，“殿下，今夜子时，我想去一趟翠竹巷。”
“子时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压低了声音，“在刑部封门之前，我要去看看，那所谓的‘赃宅’里，到底有什么猫腻。说不定，还能撞上几个不想让人看见的‘老朋友’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，突然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掌。
“我陪你。”
沈清辞想要拒绝：“殿下身份贵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萧景珩打断了她，语气硬邦邦的，“你是我媳妇，要去闯刑部的场子，我不去谁去？再说了，那陈侍郎敢往林婉仪身上泼脏水，老子今儿晚上就去把他家的瓦给掀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张依然黑着的脸，心里却微微热了一下。
“那好。”沈清辞抽回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，压在桌上的卷宗上，“那殿下今儿晚上，可别手软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突然传来墨渊的声音，低沉且急促：
“殿下，娘娘，刑部的人到了。带头的是刑部员外郎刘安，说是奉命来传三皇子妃过堂问话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被风吹得晃动的窗纸，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“来得倒是挺快。”
她转头对萧景珩说：“殿下，您先去应付着。记住，拖住他们，别让他们进内院搜检。我还有样东西没收拾好。”
萧景珩点了点头，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的模样。
“知道了。那帮杂碎，老子出去骂死他们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听着他走出去的脚步声，转身走到床头，伸手在床榻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。
她打开锦盒，里头躺着一颗不起眼的珠子。
“母亲……”沈清辞低声呢喃了一句，“您当年留下的这处宅子，到底是福是祸，咱们今晚见分晓。”
她把珠子揣进怀里，对着外头喊了一声：
“翠儿，去把那件最旧的袄子给我找出来。今儿这堂，咱们得穿得寒酸点，才好显得咱们是被冤枉的。”
翠儿在门外应了一声：“得嘞，娘娘您放心，奴婢这就去办！”
沈清辞看着紧闭的房门，手指轻轻按了按袖口里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