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。
城南棺材铺后院那口枯井,井口长满了杂草,平时连野狗都不愿意往这儿凑。井底阴暗潮湿,空气里泛着股霉烂味,那是常年不见光积下来的死气。
沈清辞从井底的暗道里钻出来时,脚底沾了些湿泥。她低头看了看鞋面,又抬头看了看前头带路的墨渊。
墨渊一身黑衣,几乎融进夜色里,手里没提灯笼,只凭借一点微弱的星光辨路。他走在沈清辞前三步远的位置,不远不近,既不会碍着路,又能在一息之间拔刀挡在她身前。
“这就是影阁的老路?”沈清辞低声问,声音在空荡的地下水道里有些回音。
“是。”墨渊头也不回,脚步极轻,“前头出口是城北的一条死胡同,离翠竹巷隔两条街。”
两人顺着水道走了约莫两刻钟,推开一扇锈蚀的铁栅栏,钻出了地面。
外头的风吹得人一激灵。沈清辞紧了紧身上的粗布袄子,脸上抹了一把锅底灰,看着跟个逃荒的流民没什么两样。墨渊更绝,背上背了个破布包,腰里别着把杀猪刀,整个人缩着肩膀,看着就是个落魄的屠夫。
翠竹巷在京城北角,是片有些年头的贫民窟。
巷子窄,路面坑坑洼洼,两边的院墙多是黄土垒的,风一吹直掉渣。七号院在巷尾,门口长着半人高的野草,门板上那层红漆早剥落干净,露出了灰白的风化木纹,看着就是座没人要的凶宅。
沈清辞走到院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她蹲下身,装作系鞋带的样子,目光却落在门槛的一处积灰上。
那灰尘本来挺厚,但这会儿却被人踩出了几个凌乱的脚印,脚印边缘清晰,还没被夜风吹平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压低声音,“时间不长。”
墨渊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,手掌按在了腰后的刀柄上。
“开锁。”沈清辞退开半步。
墨渊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,往锁眼里一探,手腕轻轻一抖,“咔哒”一声,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就开了。他顺手把锁头托在手里,没让门轴发出半点声响。
门推开一条缝,一股子陈年木头味扑面而来。
院里一共三间房,正屋坐北朝南,两边的厢房都塌了一半。正屋的门虚掩着,沈清辞贴着墙根溜过去,侧身闪进屋里。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沈清辞没敢点灯。她走到桌边,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抹。
指尖上沾了点湿气。
她凑近一看,桌上的茶盏里还残留着半口茶,那茶水还没干透,顺着杯壁缓缓往下流。桌角的一滩水渍,看着也就是刚洒上去没半盏茶的功夫。
有人比她们先到了,而且刚刚离开。
“这茶……”墨渊也看见了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手已经把刀抽出来半寸。
“别出声。”沈清辞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,“那人可能还在附近盯着。”
这屋子不大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除了那张瘸腿的桌子,就剩下一张硬板床和一个落满灰的神龛。
神龛供的是灶王爷,画像都熏黑了。
沈清辞走到神龛前,伸手摸了摸神龛底座的边缘。那里有道极细微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手指扣住缝隙,用力往下一按。
“咯吱”一声轻响,神龛后方的木板弹开了一个小口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夹层。
里头没别的东西,就躺着一个信封。
信封泛着黄,上头的浆糊都干裂了。沈清辞拿起来,借着月光看见信封上那几个字——“吾女清辞亲启”。
笔迹清秀,有些绵软,正是母亲林婉仪的字。
沈清辞心头一跳,指尖有些发颤。她没拆,直接将信塞进了怀里的衣襟深处,贴着心口放好。
“娘娘,走。”墨渊突然低喝一声,耳朵动了动,“巷口有脚步声,至少三人,往这边来了。”
沈清辞当机立断,转身就往后门走。
“走后院,翻墙。”
两人出了正屋,快步穿过满是荒草的院子。刚到后墙根下,前院的大门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在外面踹了一脚。
“这破门怎么开了?”
外头传来一个粗嘎的嗓音,听着有些耳熟。
沈清辞脚下一顿,回头看了正屋一眼。就在那一瞬间,正屋的窗后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,像是谁划着了火折子,那光亮了一瞬,紧接着又被吹灭了。
屋里有人!
刚才那杯没干透的茶,是个诱饵。
“快!”墨渊低喝,单手在墙头一搭,整个人翻身上去,然后伸出手要把沈清辞拉上来。
沈清辞抓着他的手,脚踩着墙缝,三两下翻了出去。
两人落地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隔壁的小巷,借着夜色掩护,几下就拐进了错综复杂的胡同网里。
直到跑出翠竹巷三条街外,沈清辞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
她扶着墙,胸口起伏不定,回头看了一眼翠竹巷的方向。那里依旧黑漆漆一片,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,像是谁在低声呜咽。
“好险。”沈清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那屋里的人是谁?”墨渊皱着眉,“咱们明明看见茶是新的。”
“不管是谁,反正咱们拿到了东西。”沈清辞拍了拍胸口的位置,“回府。今儿这趟没白来。”
回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已经是丑时了。
沈清辞从密道钻回自个儿院子,洗了脸,换了身干净的寝衣。翠儿一直守在门口,见她回来,这才松了口气,端来了一杯热茶。
“娘娘,殿下还在前厅跟刑部的人周旋呢,说是要亲自去刑部走一遭。”
“让他去。”沈清辞摆摆手,“不把戏演足了,怎么骗过那帮老狐狸。”
她屏退了左右,只留了一盏如豆的灯火。
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沈清辞坐在灯前,手指轻轻抚过信封上那几个字。母亲留下的字迹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香墨味,那是沈清辞记忆深处最安稳的味道。
她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不长,只有薄薄的一页。
“清辞,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娘已经不在了。娘有些事,这辈子都没脸同你讲,只能写在这纸上……”
沈清辞目光下移,快速扫过那些字句。
“翠竹巷这宅子,是娘用你的嫁妆银子买的,图的就是个清净。但这宅子不干净,有些账,娘不想带进棺材里。地契在……”
信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,显然是被人生生撕下去了一半。
沈清辞的手指捏着那张残信,脸色沉了下来。
后半页没了。
那上面写的地契在哪儿,还有那所谓的“不干净”的账目,全都在缺失的那半张纸上。
她翻过信纸,背面空白一片。
“到底是撕信的人拿走了地契,还是地契根本就不在信里?”沈清辞喃喃自语。
她把信纸凑近灯火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水印印记。
火苗舔舐着信纸的一角,就在那张纸即将变黑的时候,沈清辞突然看见被撕掉的边缘处,隐隐透着半个极小的字迹。
那是个“井”字。
但这信明明是从神龛夹层里拿出来的。
沈清辞心里一动,猛地站起身。
“井?”
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去过的那口棺材铺枯井,又闪过翠竹巷七号院后院那口封了盖的水井。
“难道……”
还没等她想明白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娘娘!”
是墨渊的声音,这回带着几分焦急。
“娘娘,刑部那边突然翻供了!那个陈侍郎,刚才在刑部大堂上说,他在翠竹巷七号院抓住了意图销毁证据的现行犯!”
沈清辞手一抖,信纸差点落在地上。
“现行犯?”
她快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“抓住了谁?”
墨渊站在阴影里,声音有些发沉:“他抓了两个流民,说是三皇子府的下人,正在屋里烧账本。如今账本‘灰烬’都在,人也在,铁证如山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,把那半封信折好,重新塞进信封里。
“好一个铁证如山。看来今儿晚上在翠竹巷喝茶的那位,早就备好了这一手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,眼底一片冰冷。
“既然他们想把火烧大,那就告诉萧景珩,让他别在那儿装老实了。”
“告诉殿下什么?”墨渊问。
沈清辞拿起桌上的剪刀,将那根烧焦的灯芯“咔嚓”一声剪断。
“告诉他,这出戏的台子,该搭下一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