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半封没写完的信、那本密密麻麻的旧账册,还有一本平日里看来毫不起眼的日记。
这三样东西就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,看着乱,实则每颗之间都连着线,只是那线头藏在灰堆里,得耐着性子往外拽。
她伸手将账册翻到了“兵部采买”那一页。
上面的记录很琐碎,全是些数字和日期,若是旁人看了,只当是哪家的私账。可沈清辞手里攥着日记,两下一对,这其中的门道就浮出水面了。
“三月初七,雨。”
沈清辞指着日记上的这一行,手指移向旁边的账册,“账册上写的是‘三月初七,入银三千,出北境’。”
她眉头微蹙,目光又往下移了移。
“四月初二,晴。”日记里只有这一句,旁边还画了朵枯萎的小花。
再看账册,同一日的记录:“四月初二,陈某人升兵部,银两转定。”
“陈某人……”沈清辞轻声念叨着这三个字,脑子里过了一圈。
那个新上任的兵部侍郎,陈有德。
这名字对上了。
当年的兵部采买案,银子说是买军粮,实则大半进了私人的腰包,剩下的那点也是发霉烂掉的陈米。这账册记得明白,那个“陈某人”升官的那天,正好就是银两“转定”的日子。
“怪不得赵太师要把他捧上来。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指尖在账册的页角点了点,“这哪里是侍郎,分明是个守库房的耗子。母亲当年就是在查这个人的底细。”
她把日记往后翻了翻。
越往后翻,母亲的字迹就越显潦草,显然写的时候心绪极乱。在某一张泛黄的纸页上,有一行墨迹极重:“陈贼当道,北境冤魂无数,吾必不饶之。”
这一笔一划,透着股子狠劲。
沈清辞合上日记,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。母亲当年并不是在查案,而是在拼命。
她重新拿起那封半截的信。
信纸泛着黄,边缘是被撕扯过的毛边。信的内容很短,断在“地契在……”这几个字上。
“地契在……”
既然母亲把这信藏在翠竹巷神龛的夹层里,那这地契肯定是个要紧的东西。翠竹巷那宅子要是成了赃产的证据,那这口黑锅她就背定了。
沈清辞把信纸拿起来,凑近了烛火细看。
纸张厚实,是上好的宣纸。母亲有个习惯,写字时下笔重,往往会在纸背上留下压痕。
她屏住呼吸,从笔筒里摸出一根细细的炭条,又找了块软布裹在指尖。她没把炭涂在纸上,而是用指甲背,轻轻地在纸背那块空白处刮擦。
一下,两下。
纸面粗糙,那层细微的纤维被压实了。
沈清辞眯起眼,侧着光看过去。
纸背凹凸不平,隐约显出一个轮廓。
不是字,像是个部首。
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,指甲一点一点地描摹着那个形状。
上半部分像个“子”,下半部分是个“小”。
是个“孙”字。
沈清辞手一抖,差点把信纸给捏皱了。
孙。
她在京城认识的人里头,姓孙的并不多。能跟母亲扯上关系,还能被母亲托付这种要命东西的……
她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张脸——那个在城西破茶楼里,弯着腰给她递茶的老妇人。
孙嬷嬷。
“原来是你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里,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收刀。
她站起身,推开房门。
墨渊正守在门口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把没出鞘的短刀,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来。
“娘娘,有何吩咐?”
“备车。”沈清辞声音压得极低,“去城西茶楼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就现在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天色,“要是晚了,怕是连这最后一条线都要被人给剪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墨渊把刀往腰后一插,“属下这就去叫醒车夫。”
“别走正门。”沈清辞补了一句,“走后门,别惊动了前院那些个眼线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。
城西这地界儿偏,到了后半夜更是连鬼影都没一个。
那家破茶楼早就上了门板,黑漆漆的一片立在夜风里,看着跟座荒庙似的。
沈清辞裹着件厚斗篷,脸上蒙着块黑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墨渊上前敲了敲门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敲门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,听着有些瘆人。
屋里没动静。
墨渊皱了皱眉,加重了力道,又敲了两下。
“有人吗?查夜的!”
这回里头终于是有了点声息,那是有人拖着鞋子在地砖上摩擦的声音,伴随着几声浑浊的咳嗽。
“谁啊……大半夜的……”
门板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。
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伙计,手里提着盏快没油的灯笼,身上披着件旧棉袄,扣子都没扣好。
墨渊塞了一块碎银子过去:“找个说话利索的,我们找人。”
伙计揉了揉眼,看到银子才清醒了几分,连忙接过来揣进怀里:“爷,您找谁啊?咱这小店可没留宿的姑娘。”
“孙嬷嬷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个平日里在后厨帮忙的孙婆婆。”
伙计一听这名字,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,搓了搓手:“哟,爷您是孙婆婆的亲戚?真是不巧,她人不在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:“不在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伙计打着哈欠,“昨儿个下午,就有俩马车停在后门口,说是孙婆婆老家来了人,接她回去享福养老了。孙婆婆也没多带啥东西,就提了个小包袱,跟着就走了。”
“昨天下午?”沈清辞追问,“是什么样的人?多大的马车?”
伙计挠了挠头:“看着挺气派的,还有带刀的护卫呢。我就瞅了一眼,也没敢多看。不过看那架势,像是大户人家的车。”
沈清辞攥紧了斗篷里的手。
带刀护卫,大户人家。
这哪是接人养老,分明是抓人灭口。
她比这帮人早一步发现了“孙”字的线索,可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。对方显然早就盯着孙嬷嬷了,只等着她什么时候露头,或者……或者这也是个局?
“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沈清辞不死心。
“这倒没有。”伙计摇摇头,“不过她走得急,我看她上车前还摔了一跤,手里的包袱都掉了,里头滚出来个……”
伙计比划了一下:“也就这么个大的小木牌子,让人给踩了一脚,孙婆婆心疼得直哆嗦,捡起来就揣怀里了。”
木牌子。
沈清辞眼神一暗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沉。
墨渊跟上来,低声道:“娘娘,看来这孙嬷嬷是被人给控制了。咱是不是查查那马车的去向?”
“查。”沈清辞迎着风,声音冷得像冰,“查京城所有的车行,昨儿下午有没有往城外送过‘老人’的。尤其是往北边去的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。
母亲留下的那半封信,是个钥匙。可现在,拿着锁孔里另一半钥匙的人,已经被人给掳走了。
地契在哪?
是不是就在孙嬷嬷那个小包袱里?
她再次摸了摸怀里的信封。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面,她忽然想起了刚才信纸背面的那个“孙”字。
不对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那个“孙”字是压痕,是写在另一张纸上的。母亲当年写信的时候,底下垫着那张纸,所以才留下了印子。
那张写着“孙”字的纸,才是真正的指引。
如果孙嬷嬷已经被抓了,那对方手里肯定已经有了那张纸。可他们为什么还要抓孙嬷嬷?
除非……
他们拿到了纸,却没找到地契。地契还在孙嬷嬷手里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把那半封信重新揣好。
“墨渊。”她在车里喊了一声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回府。”沈清辞睁开眼,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,“告诉殿下,这回咱们不用急着找人了。”
墨渊在外面应了一声:“娘娘有何打算?”
“等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车窗外晃过的树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抓了人却没拿到东西,那帮人比咱们更急。只要孙嬷嬷还活着,这地契早晚得露面。到时候,咱们去‘捡’就是了。”
马车拐了个弯,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猛地颠了一下。
沈清辞伸手扶住车窗,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凉。
她低下头,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眼。
刚才摸信封的时候,没注意,指甲缝里竟然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极淡的墨迹。
那是刚才在书房用炭条试压痕时蹭上的。
她用拇指用力擦了擦,那墨迹没掉,反倒晕开了一小块。
这墨……
这不是她书房里的墨。
她书房里用的是徽墨,带着股松烟香。可这信封上沾着的墨迹,却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味。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
这信,被人动过。
有人在母亲写下这封信之后,又碰过它。
她猛地坐直身子,盯着手里那封看似完整的信,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凉意。
“停车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