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三皇子府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沈清辞一夜没睡,脸色有些发白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坐在饭桌前,面前摆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,却一口没动。
翠儿在一旁急得直搓手:“娘娘,您好歹吃一口啊。这人是铁饭是钢,您就是有天大的事儿,也得填饱肚子再说啊。”
沈清辞拿起筷子,刚要去夹面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墨渊。
他这一夜都在外头跑,身上带着股夜露的寒气,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。一进屋,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,直接就在门槛那儿跪下了。
“娘娘,查到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,随即放下了碗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说。”
“那茶楼的后巷确实有痕迹。”墨渊喘了口气,声音有些哑,“那伙计嘴严,只说是被人接走了。但我去后巷瞧了瞧,泥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印,印子压得特深,比寻常拉客的马车要沉得多。我顺着那道印子,一路追到了城东。”
“城东?”沈清辞眉头微皱。
“是,车辙在城东的一条死胡同里断了。那胡同尽头只有一处宅子,那是东宫名下的一处别院,平时连牌匾都没挂,看着荒凉,里头却守卫森严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很慢。
东宫别院。
看来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灭口,这是太子亲自下场了。
“你看清人了吗?”
“没敢靠太近,怕打草惊蛇。”墨渊压低了声音,“但我瞧见有人从里头出来,穿着一身灰色的袍子,走路有点罗圈腿,那背影看着特像东宫的管事太监,李公公。”
李公公。那是萧景琰身边最得力的太监,平日里除了伺候皇上,就是帮太子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儿。他要是出现了,那这事儿基本就是板上钉钉。
沈清辞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热了的汤面,喝了一口,胃里稍微暖和了点。
“那茶楼呢?我让你查的那两盏茶?”
墨渊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哦,您是说雅间里的?那伙计说,那两盏茶还在桌上摆着呢。一盏是孙婆婆喝过的,另一盏满着,一口没动。看来孙婆婆是被人突然带走的,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,或者是……”
“或者那根本不是她约的人,而是来抓她的人。”沈清辞接过了话茬。
她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“太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快。他这是怕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萧景珩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他今儿下朝早,一进院门就把外袍给扯开了,脸上的怒气几乎要喷出来。
“清辞!”
他一进门,看见沈清辞坐在那儿,这才松了口气,但紧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,“我听说你昨晚带人去城西茶楼了?那是谁的地界?那是太子眼皮子底下!你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看见墨渊跪在地上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怎么了?”萧景珩看了一眼墨渊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,“查出什么了?”
沈清辞示意墨渊退下,然后走到萧景珩面前,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。
“殿下别急,坐下说。”
萧景珩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火气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孙嬷嬷被人带走了。”沈清辞开门见山,“就在我到之前的半个时辰。”
“谁干的?”萧景珩眼里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墨渊顺着车辙追到了城东,看见李公公从那处别院出来。”沈清辞语气平静,“殿下,孙嬷嬷手里拿着我娘留下的东西,太子把她弄进去,目的很明确。”
萧景珩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。
“妈的!萧景琰这个杂碎!他这是要灭口,还是要拿把柄?”萧景珩咬着牙,“不行,我这就带人去城东,把那别院给围了。我就不信,他还能把人给化了?”
“殿下!”
沈清辞一把按住萧景珩的手臂。她的手劲不大,但很有力。
“您要是现在带人去,那才是真的中了太子的计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:“怎么说?”
“那是东宫的别院,您带兵去围,算什么?那是造反,是谋逆。太子要的就是您沉不住气,只要您一动,他就能在父皇面前告您一个‘意图不轨’。到时候,孙嬷嬷救没救出来不知道,您的王爷帽子怕是得先摘了。”
萧景珩脸色铁青,胸口起伏得厉害:“那你说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抓人?孙嬷嬷要是死了,线索就断了!”
“线索断不了。”
沈清辞转身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墨盒里蘸了蘸。
“太子抓孙嬷嬷,是因为他也没拿到地契。他想要那个东西,就得留着孙嬷嬷的命。只要人还活着,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萧景珩看着她那张冷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。
沈清辞没说话,笔尖在纸上落下,只写了短短一行字。
她写完后,等墨迹干透,折起来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。
“翠儿。”
一直在门外候着的翠儿连忙进来:“娘娘。”
“明儿一早,你亲自去一趟首辅府,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首辅夫人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,别让人瞧见。”
翠儿接过信,有些迟疑:“首辅夫人?那位平时连门都不出的张夫人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娘当年救过她的命。这笔人情债,到了该还的时候了。”
萧景珩走过来,看着那个信封:“你跟首辅夫人求什么?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日光。
“明日是首辅府的赏花宴,京城的贵妇都会去。太子妃肯定也会去。”
她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“既然太子想在暗处动刀子,那咱们就把事情往明处捅。孙嬷嬷在东宫手里,咱们不好去抢。但要是让太子妃知道了,太子爷背着她在外头养‘老相好’,还要把人藏在别院里……”
萧景珩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差点没忍住笑出声。
“这招损啊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你是想让太子妃去闹?”
“女人打起来的架,有时候比刀剑还热闹。”沈清辞从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萧景珩嘴边,“殿下,这戏台子咱们搭好了,剩下的,就看他们自己唱了。”
萧景珩张嘴咬了一口糕点,嚼了两下,眉眼间的戾气散了不少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他咽下糕点,又问,“那信上写的啥?”
“就一句话。”沈清辞走到窗边,伸手折了一枝刚开的海棠花,“明日赏花宴,求夫人助我一事。”
她把那枝海棠花插进瓶子里,手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一点灰尘。
“至于怎么助,那是首辅夫人的本事了。我相信,那位夫人比咱们更不想看太子一家独大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里多了几分热意。这个女人,总能在他想拔刀的时候,递给他一把更锋利、却不沾血的刀。
“那孙嬷嬷那边……”萧景珩还是有些担心。
“放心。”沈清辞回过头,目光沉静,“只要太子妃一出马,东宫那别院,哪怕是铜墙铁壁,也得被人给扒开个口子。到时候乱起来,咱们的人再混进去,那是顺水推舟的事儿。”
她说完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按在桌沿上太用力,指尖有些发红。
“殿下,您那身衣裳太扎眼了。”沈清辞指了指萧景珩那一身紫袍,“明儿赏花宴,您若是想去凑热闹,可得穿得低调点。别抢了女眷们的风头。”
萧景珩哼了一声:“老子才不去那种女人堆里凑热闹。我在府里等你消息。”
“也好。”沈清辞把信封塞进翠儿手里,“去吧,早去早回。记住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“是,娘娘。”翠儿把信揣进怀里,转身小跑着出去了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,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面条,忽然没了胃口。她拿起筷子,在碗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筷子。”萧景珩提醒她。
沈清辞低头一看,那双竹筷子不知何时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她随手把筷子放在碗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