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梅园今儿热闹得很。
首辅夫人是个雅人,办赏花宴不兴那种大摆宴席的俗套路,就在这半山腰的园子里摆了几张矮几,换了新茶,请的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日头刚过午。
园子里梅花开得正好,红白相间,像是一片云霞铺在地上。她也没急着往人堆里凑,下了马车,理了理身上的斗篷,目光往园子深处扫了一圈。
在一株歪脖子老梅树下,她看见了首辅夫人张氏。
张夫人今儿穿了身暗紫色的对襟长袄,头上也没戴什么金玉,就簪了朵绢花,看着低调,但那股子沉稳的气度,让人不敢轻慢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。
张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点了点头,幅度极小,若是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清辞嘴角含笑,像是没事人一样,顺着石子路慢悠悠地走了过去。
“夫人,这梅花开得真好。”
走到树旁,沈清辞行了半礼,声音不大,正好能让张夫人听见。
张夫人放下茶盏,脸上露出得体的笑,伸手虚扶了一把:“三皇子妃来了。快,坐。这儿的茶是今早新焙的,正配这梅花香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,全是些“身子可好”、“近日天寒”之类的车轱辘话。周围有几个夫人凑过来想搭话,张夫人眼风一扫,笑着指了指后头的假山:“这几日园子里添了些新景致,我听闻三皇子妃也是个爱花的,不如我带您去那边瞧瞧?”
“那是自然。有劳夫人带路。”
两人并肩往后园走,出了众人的视线,绕过假山,到了一处僻静的亭子里。
这儿没人,只有风穿过回廊,带起一阵呜呜的风声。
张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,她屏退了左右,只留了沈清辞一人。
“信我看了。”张夫人声音压得极低,没了刚才那种客套的疏离,反倒带着几分严肃,“你信里说得含糊,只说有急事。今儿当着我的面,你可以说实话了。”
沈清辞也没藏着掖着。
“夫人,我想求您帮我找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孙嬷嬷。我娘当年的旧人。”
张夫人眉头皱了一下:“可是那个在城西茶楼帮工的孙婆婆?”
“正是她。”沈清辞看着张夫人的眼睛,“前两日,她被人从茶楼带走了。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。带走她的人,是东宫的人。”
张夫人眼皮一跳。东宫,太子。这事儿牵扯进去了。
“你是想让我救她?”
“不,救不了。”沈清辞摇摇头,“东宫别院防守森严,若是硬闯,只会打草惊蛇。我只想求夫人帮我打听一件事——那别院里,最近是不是在‘收拾屋子’?”
张夫人看着她,没多问为什么,只沉思了片刻。
“东宫那边的管事太监李公公,有个干儿子,以前在我府上当过差。倒是能递进话去。”
“那就拜托夫人了。”沈清辞语气诚恳,“我娘当年救过您的命,这笔账,您说过随时可以还。”
张夫人点了点头,没再废话:“行。你在这儿坐会儿,别乱跑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张夫人起身,叫来个丫鬟,低声吩咐了几句,便匆匆离了席。
沈清辞坐在亭子里,手里捧着那杯冷掉的茶,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株枯树上。
半个时辰后,张夫人回来了。
她步子有些急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辞站起身。
“人没在那儿了。”张夫人走到沈清辞跟前,语气有些沉,“我那线人说,昨儿晚上,别院里确实住过一个老妇人。但今儿一早,就被转移了。听说是往城外去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。
还是晚了一步。
太子动作太快,这是要把人彻底藏起来,或者……灭口。
“不过,”张夫人突然话锋一转,“那线人还说了件事。那老妇人被带走之前,趁着看守的小厮不注意,硬塞了个东西给那小厮,求他带句话出来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地契在梅花树下’。”
张夫人说完,目光看向亭子外头那片梅林,“这园子里的梅树多了去了,她说的哪一棵?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的目光越过张夫人的肩膀,落在了刚才她们说话的那棵歪脖子老梅树上。
那是园子里最老的一棵树,树皮开裂,枝干虬结,看着丑得很。但她记得,小时候母亲带她来这园子玩,指着这树跟她说笑过。
“我想,我知道是哪一棵了。”
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株老梅树前。
张夫人跟了过来,看着这树,忽然叹了口气:“其实这树,还是你娘当年亲手种的。那时候首辅还没发迹,这园子还是你外祖家的别业。你娘种下这树时,说是要看着它开花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粗糙的树干。
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,像是一下子触碰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母亲穿着厚厚的棉袄,握着小铲子,在那哼着歌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这树是母亲种的,地契埋在这儿,合情合理。这是母亲给自己留的后路,也是给沈清辞留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。
赏花宴散场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各家夫人都在往马车上走,丫鬟们提着灯笼,一晃一晃的。
沈清辞走在最后头。她特意走得慢了些,等到周围没人注意,她路过那株老梅树时,脚下一个踉跄,身子一歪,像是被树根绊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翠儿连忙扶住她: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,鞋带散了。”
沈清辞推开翠儿的手,蹲下身去。
她借着裙摆的遮挡,手指迅速地在树根底下的泥土里摸索了一把。
这地儿刚下过雨,土是松的。
她的手指碰到一团湿泥,紧接着,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木头。
是个匣子的一角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一点没显出来。她没往外挖,反而用手指在那硬物上用力按了按,确定是个方方正正的形状,然后顺手抓了一把土,把那露出来的一点硬角给盖严实了。
系好鞋带,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走吧。”
上了马车,车厢里昏暗一片。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,像是在养神。
等到马车驶出了梅园,上了回城的大路,她才慢慢睁开眼。
她摊开右手。
刚才在树下那一抓,指甲缝里夹着一片碎木屑。
那木屑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。木屑上头,还带着一点陈旧的朱砂漆皮。
这木屑,是从那个埋在地下的匣子上蹭下来的。
沈清辞把那片碎木屑捏在指尖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。
“看来,这东西埋得有些年头了。”她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随后,她将那木屑小心地收进荷包里,敲了敲车壁,对外头的车夫道:“回府。”
马车咕辘辘地碾过夜路,沈清辞倚着车窗,眼神沉静。
孙嬷嬷虽然被转移了,但那句话传出来了。
地契没丢,就在树下。
只要这东西还在,太子那边的“赃产”罪名,就是个笑话。而那个匣子里装的,恐怕不只是地契。
她摸了摸荷包里那块硬邦邦的木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