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园的夜风比白天更硬,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。
看守大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,正缩在门房里抱着个酒壶咪觉,听见外头有动静,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。
“谁啊?大半夜的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
沈清辞压低了帽檐,身上披着件不起眼的灰斗篷,手里拿着首辅府的腰牌,“首辅夫人落了东西,让我来回取一下。这是夫人的腰牌。”
老汉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瞅了一眼那腰牌,又看了看外头停着的马车,打着哈欠摆了摆手:“进去吧,快点,别弄脏了园子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
沈清辞收起腰牌,带着墨渊快步进了园子。
园子里静得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哨音。白日里那些争奇斗艳的梅花,这会儿在夜色里张牙舞爪,看着跟鬼影似的。
两人没走大路,专挑着阴凉的小道,直奔后园那株老梅树。
到了地方,墨渊没说话,身形一晃就窜到了几丈开外的假山石上,像只守夜的猫鹰,眼观六路。
沈清辞走到树下,蹲下身。
白天她系鞋带时按过的那块地,土确实是松的。
孙嬷嬷是个细心人。她在被人转移走之前,居然还能想到把这么要紧的东西埋到这儿来,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和多急的手脚。
“希望里头没坏。”
沈清辞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裹住手,开始刨土。
这地儿虽然松,但毕竟是大冬天,地底下的土还是冻得硬。挖了几下,指甲缝里全是冰凉湿冷的泥渣。她没用墨渊,这事儿不能让太多人经手。
挖了约莫一尺深,指尖突然触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“有了。”
沈清辞手上一用力,把那东西周围的土扒开,然后双手扣住边缘,猛地往上一提。
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被拽了出来。
匣子不大,大概两巴掌长,木质看着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秃了皮,上面刷的暗红色大漆也斑驳得厉害,露出了里头灰白的木纹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借着墨渊那边投过来的微弱月光,仔细端详这匣子。
上面的锁扣早就锈死了,但这难不倒她。她从腰间拔下一根细银簪,顺着锁扣的缝里捅了几下,又用力一别。
“咔嚓。”
锁扣弹开了。
沈清辞掀开盖子。
里头没有金银珠宝,就两样东西。
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宣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底下压着的,便是一张红纸黑字的房契。
沈清辞先拿起那张房契,展开一看。
“翠竹巷七号。”
没错,就是那处宅子。
可当她目光下移,看到“登记人”那一栏时,眼神动了一下。
那上面写的不是“林婉仪”,也不是“沈廷章”,而是两个字——“孙氏”。
孙嬷嬷。
“娘这招……高明。”
沈清辞低声自语。若是母亲用自己的名字,这宅子早就被沈廷章拿去变卖或者抵押了。用了孙嬷嬷的名字,既保住了这处产业,又给孙嬷嬷留了个后路。只要孙嬷嬷不说,谁知道这宅子其实是林家的?
把地契放到一边,沈清辞拿起了底下那张宣纸。
纸很薄,墨迹却很浓。
是母亲的字迹,有些潦草,像是很匆忙写下的。
“清辞吾儿:
若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娘已经不在了。翠竹巷七号,是娘用私房钱买的,挂在孙嬷嬷名下,便是想给你留条退路。若有一日你被逼到绝境,记住——那宅子地下有东西,是娘这些年搜罗的证据,足以让那些脏了心肝的人掉脑袋。娘护不了你一辈子,但这东西能护你周全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几行字,眼眶有些发热,但她没哭。
她把信纸折好,和地契一起贴身揣进怀里,然后合上空匣子,重新扔进土坑里,又把周围的土填了回去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走吧。”
墨渊从暗处跳下来,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她后头:“娘娘,得手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脚步没停,“地契拿到了,还有个新消息。”
“什么消息?”
“翠竹巷那宅子,地下还埋着真家伙。”
……
回到三皇子府,已经快子时了。
萧景珩没睡,正披着件外袍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盏冷茶,眉头锁得死紧。听见院门响,他猛地抬头,看见沈清辞进来,紧绷的脸皮才松了松。
“怎么样?”
沈清辞关上门,把怀里的地契和信纸掏出来,往桌案上一拍。
“自己看。”
萧景珩一把抓过地契,扫了一眼,嘴角忍不住往上一挑:“孙氏?好哇,这沈廷章就是把丞相府翻个底朝天,也想不到这宅子在他那个不起眼的老妻名下。”
他又拿起那张信纸,一目十行地看完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地下有东西?”萧景珩把信纸拍在桌上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娘倒是沉得住气,这要是早拿出来,咱们也不至于这么被动。”
“早拿出来,早就没了。”沈清辞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,“母亲这是在保命。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动。但现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萧景珩:“现在太子已经把脏水泼到了翠竹巷七号头上,说那是赃产。咱们要是藏着掖着,反而像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干?”
“挖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茶,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亮,“既然太子说那是贪墨军粮买的宅子,那咱们就去挖。不仅要挖,还要光明正大地挖,让刑部的人、让御史台的人都看着。”
“若是挖出来的不是证据,而是真有什么金银呢?”萧景珩问了个要命的问题。
沈清辞笑了,笑容里带着股狠劲。
“母亲信里说了,那是‘足以让人掉脑袋的证据’。咱们这位陈侍郎既然敢指鹿为马,那咱们就给他来个‘开棺验尸’。”
她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地契。
“明日一早,殿下就去刑部递帖子,申请‘公开查验’翠竹巷七号。既然他们想玩,咱们就把这把火烧旺点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那张光风霽月的脸,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他眼中透着股兴奋,“明天我就带人去,把那宅子给刨个底朝天,看看里头到底埋的是鬼还是神。”
沈清辞任由他握着手,目光却落在那盏即将燃尽的灯烛上。
“殿下,准备好网兜。这次,咱们要捞大鱼了。”
萧景珩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掌,松开手,转身对外头喊了一声:“墨渊!去,把家里那帮闲着没事干的侍卫都给老子叫起来,明儿有活干了!”
外头传来墨渊一声爽利的回应:“得嘞!”
沈清辞看着萧景珩那副急吼吼要去干架的模样,嘴角微微弯了弯,随后低下头,借着桌上的残光,看了一眼自己指甲缝里还没洗净的那点泥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