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竹巷口那棵老槐树下,停了一溜儿马车。
打头的是辆黑漆齐头的马车,车帘子掀开,沈清辞从里头走了下来。她今儿没穿那些素净的衣裳,换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插着赤金的双头步摇,一看就是办正事的派头。
身后跟着皇子府的两个管事,还有翠儿和另一个丫鬟,手里捧着锦盒和帕子,排场不算大,但这身行头往那儿一站,周围的闲汉都不敢靠近。
“哟,这不是三皇子妃吗?”
有个卖烧饼的老汉认出了她,嘀咕了一句,“这冷清地方,娘娘来这儿干啥?”
沈清辞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,径直走到巷子口。
两个穿着公服的官差正守在那儿,一见这架势,连忙迎了上来。
“下官京兆府户房提举,见过三皇子妃。”左边的那个官差是个中年人,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,拱手行了个礼,“不知娘娘此番前来,有何贵干?”
沈清辞让翠儿把地契递过去,语气平淡:“本宫来整理母亲留下的遗产。这是地契,翠竹巷七号,登记在我母亲名下。烦请大人做个见证,免得日后生出什么闲话来。”
官差接过地契看了看,眉头微皱。
这翠竹巷七号,如今正被刑部盯着呢,说是涉了兵部那桩旧案。可三皇子妃拿着地契光明正大地来了,还请了官府见证,这事儿就有点难办了。
“娘娘,这宅子现在……”
“怎么?”沈清辞打断他,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“本宫整理母亲的遗物,还得经过谁批准不成?刑部那边的案子,说的是赃产,可这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‘孙氏’,与兵部何干?难道官府办案,连家属收拾遗物的权利都要剥夺了?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。
官差心里一紧。人家拿的是正经地契,走的是正当程序,若是阻拦,反倒是他们理亏。再说了,三皇子如今在朝中势头正劲,谁愿意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案子去得罪他?
“娘娘言重了。”官差把地契递了回去,赔了个笑,“既是整理遗物,下官自然要配合。请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带着人进了巷子。
推开七号院那扇斑驳的木门,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的杂草被人清理过,但那几间屋子还是老样子。沈清辞没在院子里磨蹭,直奔正屋。
“把地上的砖撬开。”
她指了指屋子正中间那块颜色稍深一点的青砖。
翠儿和另一个丫鬟愣了一下,但没敢多问,从包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铁铲,开始撬砖。
“哐当”几声。
那块青砖被撬开,露出了底下黑黝黝的洞口。
官差站在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有些惊疑。这宅子底下居然还真藏着东西?
沈清辞蹲下身,伸手往洞里探去。
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。
她用力一提,一个沉甸甸的铁箱子被拽了上来。
箱子不大,但密封得极好,上头落了灰,但擦拭之后,露出了一朵用红漆画的梅花——那笔法简练,花瓣圆润,是母亲惯用的标记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梅花上停了一瞬。
“打开。”她轻声道。
翠儿连忙上前,帮她掀开了箱盖。
箱子一开,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里头没有金银珠宝,也没有什么房契地契,就两样东西:一本厚厚的账册,封皮是青布面的;还有一封信,压在账册下面。
沈清辞先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没封口,里头的信纸也是母亲的手笔。
“清辞:
娘查了三年,终于查清这桩案子背后的人是谁。但娘不敢写出来,怕被人截了去。你拿到的这本账册,是娘一笔一笔记下来的,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有据可查。你只需翻到最后一页——上面那个名字,就是全部答案。娘护不了你一世,但这真相,你得替娘守住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箱子里。
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,但脸上的神情依旧平静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“娘娘,”官差在门口提醒道,“这东西……怕是要带回衙门备案。”
沈清辞合上箱盖,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“大人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那官差,语气不急不缓,“此案涉及已故母亲的名誉,账册繁杂,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。本宫要带回府中细细整理,之后自会呈给刑部。大人若是不放心,大可跟着去三皇子府看着。”
官差一噎。
跟着去三皇子府?那不是找不自在吗?人家是皇子妃,拿的是母亲的遗物,就算这里头真有什么牵扯,那也得先让人家过目了再说。再说了,刑部那边虽然盯得紧,但还没下正式的查封令,这面子总归是要给的。
“既是娘娘的遗物,自当由娘娘处置。”官差让了一步,“只是这账册关系重大,还请娘娘早日呈交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
沈清辞让翠儿把铁箱子捧着,自己走在前头,出了正屋。
日头正好偏西,照得院子里的枯草都泛着金光。
她踩着那杂草,一步一步往外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上了马车,车厢帘子一落,外头的视线就被隔绝了。
沈清辞靠在车壁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翠儿抱着铁箱子坐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马车驶出了翠竹巷,上了回府的大路。
车轮咕辘辘地响,车厢里安静得有些闷。
沈清辞伸手,重新打开那个铁箱子,把那本青布封皮的账册拿了出来。
这本账册比母亲留给她的那本旧账册厚得多,纸张也新些。
她翻开头几页,里头密密麻麻记的,果然全是兵部采买案的银两流向。什么“赵府管家支银五千”、“钱侍郎宅邸修缮银三千”,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连日子和经手人都没落下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纸页上一页页划过,翻书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最后,她翻到了末尾。
那一页只有一张纸,纸上的墨迹很重,像是写的人下笔时用了狠劲。
上头没有账目,只写了三个名字。
墨迹淋漓,触目惊心。
赵铎。
钱正清。
沈廷章。
沈清辞的视线落在最后那个名字上,久久没有动弹。
沈廷章。
那是她的父亲。当今丞相。沈家的掌权人。
母亲查了三年,最后查到的人里头,居然有他。
车厢里昏暗,沈清辞的脸半边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她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许久,然后慢慢把账册合上,重新放回铁箱子里。
“翠儿。”
“娘娘?”翠儿缩在角落里,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回去告诉殿下,”沈清辞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什么波澜,“东西拿到了。让他备好茶,今晚,咱们有账要算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,缩着脖子没敢多问。
沈清辞转头看向车窗外。
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下去,街边的铺子陆陆续续上了灯。有个提着篮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正收摊,见马车经过,往路边的墙根底下避了避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,手指在铁箱冰凉的盖子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