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稳了,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碎石子,“咯噔”一下,车身跟着晃了晃。
外头车夫的声音传进来:“娘娘,到了。”
沈清辞没动。
她坐在昏暗的车厢里,手里捧着那本青布封皮的账册,书页翻在最后一页,就像是被什么胶水给粘住了一样。那上面的三个名字,像三根钉子,直直地扎进她的眼眶里。
赵铎。钱正清。
沈廷章。
最后一个名字,那是她父亲。
沈清辞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她脑子里并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响动,反倒是一片死寂,像是被人抽空了似的。
她想起小时候,父亲下朝回来,有时候会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糖葫芦,笑着递给她,那会儿他的眼神是暖的。
她又想起母亲出殡那天,父亲站在灵堂门口,没进来,就站在那儿,背影看着有些佝偻。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伤心过度。
再后来,她问起母亲的死因,父亲那是第一次对她发了火,拍着桌子吼:“你娘的事到此为止!谁也不许再提!”
那时候,他眼里的不是悲伤。
是怕。
沈清辞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凉气,把账册合上,塞进袖子里。
“下车。”
她掀开车帘,动作利索地跳下马车,连翠儿伸手要扶都被她避开了。
进了院子,她直奔书房。
萧景珩正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卷宗,眉头锁着。见沈清辞进来,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什么也没问,只是伸手把桌角一杯一直温着的茶推到了她手边。
“喝口水。”
沈清辞坐下来,端起茶盏。
茶是热乎的,杯壁暖着冰凉的手心。她低头看着茶汤里倒映着的烛火,过了好半晌,才开口。
“我父亲的名字在账册上。”
萧景珩正在拿笔的手顿住了。他抬眼看向沈清辞,眼神里那点沉稳稍微裂开了道缝。
“兵部采买案,他参与了。”
沈清辞把茶盏放下,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“那桩害死了北境上百号士兵的案子,我父亲不仅仅知道,他还是经手人之一。”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这消息太炸裂,哪怕是皇族争斗里听惯了脏事,这会儿也觉得有些堵得慌。
“那当年北境饿死的那些士兵——”萧景珩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我父亲也有份。”
沈清辞替他把后半句接了。她没哭,甚至连表情都控制得很好,只是那双握着茶盏的手,指关节上泛着一层惨淡的白,死死扣着杯壁。
萧景珩看着她那双手,没说话,只是伸手过去,把她的手从茶盏上掰开,握在自己掌心里。他的手劲很大,带着股粗糙的热度,像是要借此告诉她,这事儿他顶着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把袖子里的账册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“我要再看看。”
她翻开账册,这回不是看结果,是看过程。
她一页页地翻,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。银两流向图很清晰,从兵部出来,经过户部,最后流向了几个大人物的私宅。
沈清辞的目光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批注上。
那是兵部结案前最后的一笔“封口费”,金额巨大,下头写着:“沈相压卷,刑部止查。”
沈相。沈廷章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沈清辞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忽然冷笑了一声,“他没贪银子。或者说,他贪的不是银子。”
萧景珩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他是‘掩盖’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头,语气里透着股透彻的寒意,“赵太师和钱侍郎负责捞钱,而我父亲,负责用丞相的身份,去压下刑部的追查。他拿的是权,是那些人的把柄,好让他在朝堂上站得更稳。”
这就是沈廷章的棋局。
用几百条人命,换来自己在朝堂上的一呼百应。
沈清辞合上账册,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灭了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母亲走得不明不白,是外头有人害她。现在看来,害死她的,就在家里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:“你想怎么办?”
这是个要命的问题。
这账册要是递上去,沈廷章这丞相的帽子不仅得摘,脑袋还得搬家。沈家也得跟着遭殃。虽然她如今是三皇子妃,可沈家毕竟是她的娘家。
沈清辞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桌上的蜡烛爆了个灯花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本账册,不能直接给皇上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萧景珩,“若是直接给,那就是我不孝,沈家倒了,殿下您也会被人诟病,说枕边风吹得连爹都不认了。”
萧景珩皱眉: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?”
沈清辞眼神骤然一厉,“怎么可能算了。有些账,得算清楚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黑漆漆的夜。。
“三日后,我要回一趟丞相府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殿下帮我备一份抄本,再给我准备几个人。我要去跟我那位好父亲,好好聊聊。”
……
三日后。
丞相府的大门紧闭着,门口的两座石狮子看着威风凛凛。
沈清辞的马车没走正门,直接去了侧门。
门房的小厮正蹲在那儿打盹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吓得差点没坐地上。
“大、大小姐?”
沈清辞没理会他的慌张,带着翠儿径直往里走。她今儿穿得特别素净,身上连点首饰都没戴,就别了一朵白花。
这一路走进去,府里的下人们见了她都跟见了鬼似的,纷纷避让。
沈廷章正在书房里练字。
他最近心神不宁,总觉着眼皮子跳,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让人心烦。
“父亲。”
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沈廷章手里的狼毫笔一抖,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,瞬间晕开了一团黑渍。
他抬头,看见沈清辞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
“清辞?”沈廷章把笔放下,脸上挤出点笑意,“你怎么回来了?今儿不是……”
“父亲,我有东西给您看。”
沈清辞走进来,走到书案前,将手里的锦盒放下。
她没等沈廷章问,伸手打开了盒子。
里头躺着一本账册的抄本。
沈廷章的目光落在那抄本上,只一眼,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,那种白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,连嘴唇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兵部采买案的账册。”沈清辞替他说了出来,“母亲留下的。”
沈廷章猛地抬头,眼神惊恐地看着沈清辞:“你娘留下的?怎么可能……她明明……”
“她明明死了吗?”沈清辞接过了话茬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父亲,您是不是以为,只要母亲死了,这世上就没人知道您干了什么?”
沈廷章撑着桌沿的手在抖,他想站起来,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。
“清辞,你听父亲说……”
“我不听。”
沈清辞打断了他,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那是她亲笔写的,字字句句都像刀子。
“父亲,您欠北境那些士兵的命,那是国法,女儿管不了。自然有刑部和皇上管。”
她把信压在账册上。
“但您欠我娘的,您得自己还。”
沈廷章看着那封信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头那点关于父女情分的念想,彻底断了。
“父亲,这信里写得清楚。我要您把丞相的位置辞了,告老还乡。这账册的原本还在我手里,若是您不答应……”
沈清辞微微俯身,凑到沈廷章耳边,轻声说道:
“那咱们就一起去御前,把这事儿抖落个干净。到时候,咱们沈家满门,就算是为您这步棋陪葬了。”
说完,她直起身,看都没再看沈廷章一眼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,余光瞥见沈廷章瘫坐在太师椅上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。
“对了,父亲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一说,“那账册最后一页,母亲还留了句话。她说——‘沈廷章,你当年买的那串糖葫芦,我不爱吃,但我吃了,是因为那是你给的’。可惜,这甜味儿,早就没了。”
说完,她迈出门槛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沈廷章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扇,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,像是一只老狗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
沈清辞走出书房,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抬起手,遮在眉骨上。
翠儿凑上来:“娘娘,回府吗?”
沈清辞把手放下来,理了理袖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回府。”
她迈开步子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