丞相府的正厅里,只有那一缕香在慢悠悠地烧。
沈廷章坐在主位上,手里捧着盏茶,茶盖轻轻刮着茶汤,发出细微的“叮叮”声。他没抬头,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等着媳妇儿回来吃饭一样,平平淡淡地来了一句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门口,没动。她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“父亲”的男人。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些,背脊虽然还挺着,但那股子精气神儿像是被抽走了,剩个空架子在那儿撑着。
她走进去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接缝上。
走到桌前,沈清辞从袖子里抽出那本账册抄本,“啪”地一声,拍在红木桌面上。
声音挺脆。
她伸手翻开最后一页,指头在那三个名字上点了点,然后把册子往前一推,推到了沈廷章的手边。
“父亲,看看吧。”
沈廷章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盏,眼皮子终于抬了起来,浑浊的眼珠子在那本册子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那一页上。
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外头树上的鸟叫唤了三声,一声比一声远。
沈廷章看着那个名字——“沈廷章”。他没恼,也没拍桌子,只是脸上那条法令纹抽动了一下,像是苦笑,又像是叹气。
“你娘查了三年,查到的东西比你多。”
他开口了,嗓音有点哑,像是一口老痰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。
这是承认了。
第一句话,连个弯儿都没绕,直接就认了。
沈清辞没说话,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。她不急着问,这种时候,谁先急谁就输。
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沈廷章像是终于把那口气顺匀了,他靠回椅背上,眼皮半搭着。
“那年兵部采买案闹得凶,我是刑部审核的主官。赵铎找我那天,带了两个人头,就放在这厅堂的地上。”沈廷章指了指地砖,指尖有些抖,“他说,若是不压下去,沈家那笔走了兵部账目的银子,就是铁证。那时候沈家若是倒了,你们母女……还能活么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所以您就把案子压了?”
“我不光压了案子,我还帮他们擦了屁股。”沈廷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我把所有能查到沈家的线索,全抹干净了。那时候我想着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人还在,这官做得憋屈点,也能熬出头。”
“熬出头?”
沈清辞忽然笑了,笑意没达眼底,“父亲,您熬了这么多年,熬成了丞相,熬得赵太师权倾朝野。您觉得自己赢了?”
沈廷章没接话。
“我不是为了保赵铎,我是为了保你们母女。”他盯着沈清辞,眼神里透着股子执拗,像是要把这个理由硬生生塞进沈清辞脑子里,“清辞,你要知道,那时候要是我不点头,咱们全家都得去菜市口挨刀。”
沈清辞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了布料里。
她盯着沈廷章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父亲,您若是当年没压下去,沈家或许会倒,您或许会被流放,我也或许会受苦。但我娘,她不会死。”
沈廷章的手指猛地扣住了桌沿。
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,那是心惊,也是被戳到了痛处。
厅里又没声了。
过了好半晌,沈廷章整个人像是泄了气,肩膀垮了下来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,那不是愧疚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,像是陈年的旧伤被人生生撕开了口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低着头,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娘走的那晚,我也在想这个事儿。要是当年我有种,敢跟赵铎那个老杂碎拼了,哪怕是鱼死网破,她也不至于……不至于被他们的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他那个颤抖的手势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沈清辞眼眶有些发热,但她死死忍住了。
“父亲,这话您留着去跟刑部大人说吧。”
她站起身,伸手要去拿回桌上的册子。
“等等。”
沈廷章突然喊了一声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腿脚有些发僵,但他没在意,转身走到书案后面。
那是他平日里批公文的地方。
他伸手在书案侧面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。
他走回来,把匣子压在那本账册抄本上。
“拿着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匣子,没动:“这是什么?”
“赵铎那个老东西,这么多年干的那些烂事儿,都在里头。”沈廷章坐回椅子上,喘了口气,“你娘当年没查完的,我替她查完了。这是他所有的罪证,从贪污受贿到结党营私,连他家里养的外室藏了多少金子,我都记着呢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一直在查他?”
“我不查,哪天死在他手里都不知道。”沈廷章冷哼一声,眼里闪过一丝狠厉,“我是个怂人,但我不是傻子。这东西我藏了十年,本来是想留着给我自己养老送终的,或者……等哪天我有胆子跟他同归于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现在用不着了。你比我有种。这东西在你手里,比在我手里管用。”
沈清辞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木匣。
“父亲,这一匣子东西,买不回我娘的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廷章点了点头,语气里听不出悲喜,“这命我欠她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我也没指望你原谅。你拿去,想怎么整就怎么整,要是能把赵家那帮杂碎都送进大牢,我也算是……给九泉之下的你娘有个交代了。”
沈清辞没再说话。
她一把抓起那个紫檀木匣子,沉甸甸的,压手。
她转身往外走,步子迈得极快。
走到门口时,沈廷章的声音又追了上来。
“清辞。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“这事儿要是办砸了,记得把锅往我头上扣。反正我这把老骨头,早就不想要这张脸皮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搭在门框上,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放心。”
她扔下两个字,大步跨出了门槛。
外头的日头正毒,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直反光。
沈清辞上了马车,把那个紫檀木匣子往软垫上一扔,然后靠在车壁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口,那里头还揣着一块当年母亲给她的玉佩。
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搓了两下,她闭上眼,眼角那一滴没忍住的泪,终于顺着眼尾滑了下来,落进了衣领里。
“开车。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马车轰隆隆地动了,碾碎了地上一片刚落下的枯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