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回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她没回屋,也没让人点灯,就坐在院子里的那张石桌前。那本从丞相府带回来的紫檀木匣子被她搁在桌上,手按在盖子上,好半天没动弹。
翠儿端了盏茶过来,刚想开口劝两句,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去把院门关上,谁也不让进。”
“是。”翠儿应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。沈清辞吸了口气,打开匣子,拿出了那本父亲沈廷章手写的册子。
纸张有些发黄,那是经年的老纸,墨迹倒是挺新,显然是最近才重新整理过的。
她翻开来。
头几页全是赵太师那点烂账。什么“庆历三年,私吞军饷三万两”、“庆历五年,边将贿赂银两折合丝绸五百匹”。每一笔记得清清楚楚,连经手人的名字、银子最后藏在哪个地窖里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这哪里是什么丞相的手记,分明就是一本阎王爷的生死簿。
沈清辞一页一页地往后翻。她原本以为父亲只是个被胁迫的懦夫,可看着看着,她的眼神变了。
这本册子开始记录的时间,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。
那一年,父亲以“养病”为由,在家闭门谢客整整半年。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为伤心过度,或者是被赵太师吓破了胆。
可现在看来,那半年里,父亲没闲着。
他从那时候就开始查赵太师了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那些日期上划过,指腹有些发麻。沈廷章是个怂人,但他不傻。他知道是谁把他推到了这步田地,也知道是谁杀了他的发妻。他没胆子明着反抗,就躲在阴沟里,一点一点地摸赵太师的底。
这一摸,就是十年。
沈清辞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比前面都要潦草,像是写字的人当时心绪极乱。
“王氏受赵铎指使,于妻药中下毒。证据在永宁巷八号,西墙根下,铁盒中。”
沈清辞盯着那个名字——“王氏”。
她的继母。
那个平日里吃斋念佛、见人先三分笑的王氏。
沈清辞没觉得自己意外,甚至连愤怒都有些迟钝。她脑海里闪过王氏这几年在沈家的一举一动,那些看似无意的嘘寒问暖,那些恰到好处的“无意”出错。
原来,都是演的。
“永宁巷八号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念叨了一遍。
那是王氏嫁入沈家前的一处私宅,连沈廷章都不知道,还是沈清辞有一次查旧档时无意中发现的。王氏把那处宅子瞒得死死的,从来没公开过。
就在这时,一件厚实的披风落在了她肩上。
沈清辞手一抖,册子差点合上。
萧景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。他没问她在看什么,也没问她为什么发抖,只是伸手把披风的带子给她系紧了些。
“看完了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册子最后一页摊开,推到他面前。
“母亲不是病死的。是王氏下的毒,赵太师指使的。”
萧景珩低头扫了一眼,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,随即冷哼一声。那声音里没多少惊讶,反倒带着股“果然如此”的狠劲儿。
“这老虔婆藏得倒是深。”
萧景珩伸手在桌沿上敲了敲,“永宁巷八号,证据在那儿?”
“在那儿。”
“那就去拿。”萧景珩没废话,转头对着院门喊了一声,“墨渊!”
墨渊像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,瞬间出现在门口,“殿下。”
“去永宁巷八号,西墙根底下,挖个铁盒子出来。”萧景珩语气平淡,像是在吩咐去买斤肉,“手脚干净点,别让人瞧见。那老太婆若是问起,就当不知道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墨渊领了命,转身就走,连步子都没乱一下。
沈清辞看着墨渊消失在夜色里,重新把目光落回册子上。
“父亲他……其实都知道。”
沈清辞声音有些哑,“他知道是谁杀了母亲,但他不敢动。他把证据攥在手里十年,攥得手都抖了,还是不敢拿出来。”
萧景珩在她旁边坐下,那张石凳冰凉,但他像是没感觉似的。
“他是个文官,手里没刀,腰杆子也不硬。”萧景珩拿过那本册子,合上,重新塞回紫檀木匣子里,“但他这十年没把这本册子烧了,也没把它交给赵铎,就说明他心里还憋着口气。”
“这口气,憋得太久了。”沈清辞低声道。
“所以他把这东西给你了。”萧景珩看着她,“他是把刀递给你了。这老头子,虽然怂,但脑子还算清楚。他知道这事儿只有你能干成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把手缩进了披风的袖子里。
接下来的时间,两人都没再开口。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光影在石桌上跳跃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。
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墨渊回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个黑乎乎的东西,快步走到桌前,把那东西往桌上一放。
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是个铁盒子。盒子不大,也就巴掌大小,上头锈迹斑斑,看着埋了不少年头。
沈清辞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她凑近了看。铁盒的盖子上,虽然锈蚀得厉害,但依稀能辨出一道刻痕。
那是一道梅枝的图案。
枝干遒劲,花瓣圆润。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图案,和母亲书桌上那方铜镇纸上的梅花一模一样。那是母亲亲手刻的,那是她的私印,也是她给沈清辞留的记号。
“母亲……”
沈清辞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生锈的梅枝图案。
那铁盒冰凉,带着股地底的腥气,可沈清辞却觉得指尖有些发烫。
母亲早就知道。
她不仅知道是谁要害她,她甚至在临死前,把证据藏好了,等着有一天被人挖出来。
那个平日里看着柔弱温婉的女人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比谁都要硬气。
“这就是她留的底牌。”沈清辞低声说道,手指用力按在铁盒的边缘,“她没信错人。”
萧景珩看了那铁盒一眼,没急着让她打开。
“这东西既然在,王氏那条命就在这儿挂住了。”
沈清辞吸了口气,平复了一下胸口翻涌的情绪。
“先留着。”
她把铁盒往怀里一揣,眼神冷了下来,“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。这本账册加上这个铁盒,赵太师和王氏,一个都跑不了。但得让他们把戏唱完了,再一个个揪出来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行,听你的。今儿晚上先把这个收好,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抱着那个冷冰冰的铁盒,跟着萧景珩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
风又大了些。
“殿下,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“明日早朝,赵太师该弹劾父亲了吧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萧景珩头也没回,“那老东西这时候不出手,他就不是赵铎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弹。”
沈清辞说着,手掌握紧了那个铁盒,“等他弹完了,咱们再把这盒子打开。”
她说完,推开房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的灯芯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