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像是谁在人心尖上狠狠捏了一把。
丞相府西院的正屋里，那只平日里摆在案头最显眼位置的青花瓷瓶，这会儿碎成了一地渣。茶水混着瓷片，溅得到处都是。
王氏坐在太师椅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双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，此刻瞪得老大，里面全是红血丝。
“没了？”
她声音尖细，带着颤音，“你是说，整个盒子都没了？”
跪在地上的是王氏身边的管事婆子，这会儿头都不敢抬，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：“夫人，老奴昨儿夜里悄悄去了一趟永宁巷。那宅子被人翻了个底朝天，地砖都被撬开了。您说的那个铁盒子……老奴翻遍了墙根，连个影儿都没见着。”
王氏的手猛地抓紧了扶手，手背上那层皮都绷紧了。
那个铁盒子里装的是什么，没人比她更清楚。
那是她的保命符，也是她的催命符。
那药方是当年赵太师给她的，赵太师亲笔写的信也在里头。要是这些东西落到沈清辞手里，或者直接上了刑部的公堂……
王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。
“是谁？是谁干的？”她咬着牙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是沈清辞？还是……”
她没敢往下说。
如果是沈清辞拿的，这会儿丞相府早就被围了。如果是赵太师那边派人去取，那说明什么？说明赵太师也要把她这把脏抹布给扔了？
“夫人，现在该怎么办啊？”那婆子哭丧着脸，“这事儿要是闹出来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
王氏低吼一声，猛地站起身，在屋里转了两圈。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，可这会儿她是真慌了。那铁盒子要是曝光，她王氏就是谋害正室、通敌卖命的死罪。
她得找靠山。这世上能救她的，只有那个把她推下深渊的人。
“拿笔来。”
王氏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手还是抖的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，不成个形。
“备车，走后门。把信送去赵府，亲手交给太师。”
信上没敢多写废话，就一行字：“永宁的东西不见了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，书房。
墨渊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条，递到了沈清辞面前。
“娘娘，这是刚才截获的王氏给赵太师的信。原信已经送出去了，这是影阁的人临摹的抄本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，扫了一眼。
字迹潦草，透着股子急火攻心的味儿。
“永宁的东西不见了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往桌上一扔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是刚泡好的雨前龙井，香气清幽。
“她这是慌了。”
萧景珩坐在对面，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，听见这话，挑了挑眉：“慌了好啊。人一慌，脑子就不转弯。你说她这会儿在想什么？”
“她在想怎么跟赵太师甩锅。”沈清辞放下茶盏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“她怕赵太师以为是她把东西交出来了，更怕赵太师杀人灭口。”
“那赵老狐狸能怎么回？”萧景珩问。
“稳住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，“赵太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‘稳’。他现在正是要紧关头，绝不会让王氏这个时候出事。他只会让人告诉她，让她别动，老实待着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又传来墨渊的声音。
“殿下，娘娘，赵府那边有回信了。”
墨渊走进来，又递上一张纸条。
沈清辞接过来一看，果然就两个字：“稳住。”
她把两张纸条并在一块儿，看着萧景珩：“殿下你看，这两人虽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，但这会儿却是各怀鬼胎。王氏怕死，赵太师怕事。这就是咱们的机会。”
萧景珩把核桃往桌上一扔，“啪”的一声：“你想怎么干？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，“慌的人会做错事。咱们就在这儿等着，等她忍不住了，自然会露出马脚。到时候，咱们再收网。”
……
这一等，就是三天。
这三天里，丞相府的西院安静得有些过分。王氏称病，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，饭食也都是让人送到屋里。
到了第三天下午，一辆青蓬马车悄悄从丞相府的后门溜了出去。
马车上没挂灯笼，也没打任何标识，看着就跟寻常富户家的马车没什么两样。
马车一路出了城，直奔城外的普济庵。
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尼姑庵，平日里香火不旺，去的大多是些求个心安的妇道人家。
沈清辞这边，墨渊早就换了身行头，提前半个时辰等在尼姑庵外头的树林子里。
马车停在庵门口。王氏从车上下来，头上戴了个挡风的帷帽，把整张脸都遮住了。她也没带丫鬟，就一个人，步子迈得急，像是后头有什么狗在追似的。
她没进大殿烧香，而是绕过了后院，直奔后山的竹林。
墨渊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竹林深处，有座供人歇脚的石亭。
石亭里站着个人，一身灰布袍子，头戴斗笠，看着像个行脚商人。
王氏走到那人面前，二话不说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“先生救我！”
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也不管地上全是泥灰，膝盖磕得生疼。
那灰衣人没动，只是转过身来，露出一张干瘦的脸。这人姓吴，是赵太师身边的幕僚，专门给赵太师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。赵太师那点烂账，有一半都是这人经手的。
吴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氏，语气不咸不淡：“王夫人，这是做什么？起来说话。”
“我怎么起？”王氏抬起头，隔着帷帽也能感觉到她那股子怨毒和恐惧，“永宁巷的东西没了！赵太师当年答应过我，事成之后保我富贵，现在证据都没了，要是沈清辞拿去告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吴先生打断了她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他左右看了一眼，确定四下无人，才伸手虚扶了一把：“太师知道了。你先回去，该吃吃，该喝喝，别露了马脚。只要你不承认，谁能证明那是你的东西？”
“可那药渣……那玉佩……”王氏还想说什么。
吴先生眼神一冷：“王夫人，你是个聪明人。这事儿要是闹大了，第一个死的不是太师，是你。沈廷章现在自身难保，沈清辞是个狠角色，你要是敢把这事儿捅出去，太师保不了你，但太师要让你闭嘴，那是有的是法子。”
王氏身子一僵，哆嗦了一下，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“回去吧。记住，稳住。”
吴先生说完，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走，很快就没了影。
王氏跪在地上，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地面。
远处的树梢上，墨渊屏住呼吸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他没惊动任何人，像只壁虎一样从树干上滑下来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竹林。
等王氏失魂落魄地回到丞相府时，墨渊已经回到了三皇子府，把这一幕禀报给了沈清辞。
“王氏跪下了。”
墨渊比划了一下，“对着赵太师的幕僚吴先生。那吴先生让她稳住，还拿话吓唬她。”
沈清辞听完，把手里的书卷合上。
“跪下了？”
她嘴角微微勾起，“看来这回她是真怕了。她这一跪，这局就活了。”
萧景珩在一旁削着苹果，闻言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，递了一半给沈清辞：“既然她去见了赵太师的人，那这罪名就算是坐实了。私通外官，这就够她喝一壶的。”
“这还不够。”
沈清辞接过苹果，咬了一口，甜脆多汁。
“我要的是，把那一窝狐狸全给炸出来。”
她转头看向墨渊：“那吴先生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派人跟着他。”沈清辞嚼着苹果，腮帮子鼓了鼓，“看看他回去之后，赵太师会有什么动静。兵部那边的账册，也该准备准备送出去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，笑了笑：“行，听你的。这回我看这老太师还能怎么稳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，只是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苹果。
果皮削得很干净，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，看着清脆可口。
“翠儿。”
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娘娘？”翠儿从外头进来。
“去把前儿个我让人从永宁巷带回来的那个铁盒子拿来。再备车，我要去趟丞相府。”
沈清辞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，咽了下去。
“既然她稳住了，我就去给她添把火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。
“这一次，我要让王氏知道，什么叫真正的‘睡不着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