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的普济庵是个冷清地方,平日里连个香火僧都懒得到后院打扫。
偏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,窗户纸泛着陈年的黄,上头透出两个晃动的人影。一个跪着,头一点一点的,嘴里还在念叨什么;另一个站着,身形笔直,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“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东西去哪了,那是赵大人当初给我的……现在没了,我拿什么给三皇子妃那个贱人交代啊……”
王氏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这会儿四下无人,那哭腔顺着门缝往外钻,听着格外凄惶。
站在地上的那人没动,只是伸手在袖子里掏了掏,像是在掸灰。
“王夫人,哭有用吗?”
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,“东西是在你手里丢的。你现在就是把自己哭死,赵太师那边也不会饶了你。”
“方先生,您得救救我!”王氏听他语气不好,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“我是替赵太师办事的,这要是出了事,我也得把那边供出来……”
“糊涂!”
被称为方先生的男人冷哼一声,语气骤然沉了下来,“你若是敢把太师供出来,你觉得你还能活过今晚?东西既然丢了,你就得换个法子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咬死她。”
方先生的声音里透着股子阴狠,“三皇子妃不是盯着你吗?你就说是她偷的。她是沈廷章的女儿,那是她爹的宅子,她偷东西还不容易?到时候只要太师在朝堂上参一本,说她陷害继母,这事儿就变成了家务事。家务事,皇上可不会深究。”
王氏愣了一下,仿佛抓住了根救命稻草:“对……对,是她偷的!那宅子本来就是我买来……”
“哼,本来就是你买来藏赃的。”方先生打断她,“记住了,一口咬死,别的什么都别说。”
“好,我记住了,我记住了……”
王氏连连点头,正要再说什么,偏殿紧闭的木门突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鸣。
这声音在空荡的庵堂里回荡,格外刺耳。
门开了。
外头的光一下子涌进来,把屋里那点昏暗给冲散了。
王氏正跪在地上,听见动静猛地抬头,脸上的泪还没干,那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,瞬间僵住了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一身素色的衣衫,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,看着就像是个寻常来进香的妇人。可那张脸,王氏化成灰都认得。
沈清辞。
“母亲大人在教导下人呢?”
沈清辞也没带多少人,就身后跟着个墨渊,手里拎着把没出鞘的刀。她语气挺随意,像是刚巧路过听见了个笑话,“这么大的仇,怎么不叫女儿一起来听听?”
王氏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站起来,可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,像摊烂泥。
站在一旁的方先生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
他也没转身,只是微微侧过头,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一眼。这人大概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,只有那双眼睛,阴测测的,不带一点温度。
“三皇子妃好雅兴。”
方先生把手拢在袖子里,语气依旧平稳,“这荒山野岭的,您也敢闯。若是受了惊吓,回去怕是要养个好几天。”
沈清辞没搭理他。
她迈过门槛,一步一步往里走,直到站在王氏面前。
“母亲,方才您说的那个‘偷东西’的贱人,是指我吗?”
王氏眼神乱飘,根本不敢看沈清辞,嘴里结结巴巴:“没……没说什么……”
“没说什么?”
沈清辞笑了笑,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,往王氏面前一递。
那是半块玉佩。
玉质温润,上面还沾着点干掉的泥星子。
“母亲,这东西您眼熟吗?”
沈清辞的声音不高,可落在王氏耳朵里,比炸雷还响。
王氏盯着那半块玉佩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那是她的贴身之物,当年她下毒的时候,这玉佩不知道怎么就断了一半,另一半竟然落在了林婉仪手里。
怎么可能?
那个铁盒子明明藏得好好的……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
沈清辞把玉佩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东西,是从永宁巷八号的地底下挖出来的。母亲,您要是实在想不起这玉佩是谁的,我不介意帮您去刑部问问。那边的仵作,应该对这种入过土的东西很有兴趣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王氏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整个人扑在地上,死死抱住沈清辞的脚脖子,“清辞!我是你继母!你不能这么对我!那不是我……是赵太师逼我的!是他逼我的!”
“嘘。”
沈清辞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,“母亲,有些话若是说错了,可是要掉脑袋的。您刚才不是还要咬定,是我偷了您的东西吗?”
王氏脸色惨白,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风箱声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方先生往前跨了一步,正好挡在沈清辞和王氏中间。
这人看着斯文,动作却极快,这一步迈出来,身上那股子阴沉的气势就压了过来。
“三皇子妃。”
方先生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多了一分警惕,“得饶人处且饶人。王夫人也是一时糊涂。今日这事儿,您若是想闹大,我赵府自然奉陪。但我得多嘴问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您确定,现在是三皇子想要和赵太师正面开战的时候吗?这一仗打起来,朝堂上要死多少人,您心里该有个数。”
空气一下子凝滞了。
墨渊在后面握紧了刀柄,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方先生后背上。
沈清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她看着方先生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没说话。
这人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沈清辞手里有把刀,但他赌沈清辞现在不敢捅出去。因为捅出去,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党争。现在的三皇子府,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。
过了两秒。
沈清辞手一翻,那半块玉佩被她收回了袖中。
“方先生说得对。”
她理了理衣袖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今儿个确实不是个开战的好日子。风大,容易闪了舌头。”
方先生眉头微松,正要开口。
沈清辞已经转身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“但这玉佩,我先替母亲收着。”
她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背对着两人,声音清晰地传进来,“方先生回去告诉赵太师一声:债多不压身,沈家这点旧账,我迟早是要去讨回来的。”
说完,她抬脚跨出了门槛,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方先生看着那扇晃动的木门,眼神复杂。
地上的王氏还在抽泣,像只死狗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方先生低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,反倒带了一丝叹气的意味,“这三皇子妃,有点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王氏还在抹泪。
方先生没理她,只是望着沈清辞离开的方向,嘴里低声念了一句:“刚才那一瞬,她明明能拿玉佩砸你的脸,但她忍住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,拿起那盏凉透的茶,倒了一半在地上。
“这哪是来抓人的,分明是来立威的。”
方先生端着剩下半盏茶,眼皮微垂,“三皇子妃,好胆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