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城的路上，沈清辞没坐马车。
她翻身上马，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，被她一夹马腹，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。
一身素色的骑装，袖口扎得紧紧的，头发只用根簪子挽了个利落的髻。墨渊跟在她后头，两人一前一后，马蹄子踩在青石板上，“得得得”地响，听着就像是一锤子一锤子砸在人心口上。
街边的铺子刚开了门，卖早点的还在在那儿吆喝。见这阵势，都忍不住抬头看两眼。
“哟，这是哪家的小娘子，这么大阵仗？”
“瞎啊你，那是三皇子妃！”
沈清辞没理会那些目光，她的背挺得笔直，风吹在脸上，把昨夜在尼姑庵沾上的那点霉味儿全给吹散了。
进了三皇子府，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直接去了后院。
“翠儿，把那套正红色的宫装给我找出来。”
沈清辞一边解着披风，一边往里走，“还有，去库房里挑一份厚礼。要显眼，要沉手，让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正儿八经来办事的。”
翠儿正拿着梳子给她通头发，闻言愣了一下：“娘娘，这是要回门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沈清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脸上没什么笑模样，“去给丞相府递个帖子。就说我明儿个回门省亲，给母亲请安。记得，帖子要用三皇子府的正式拜帖，字要写得大，红漆封口要厚。”
翠儿应了一声，忙活着去准备了。
……
丞相府这边，王氏还没从昨儿个尼姑庵的惊吓里缓过劲儿来。
她正靠在软塌上，手里捧着杯热茶，还在那儿发愣。
“夫人，三皇子府送帖子来了。”
管家在外头喊了一嗓子。
王氏手一抖，刚端起的茶又洒了半杯，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，她连叫都没叫一声。
“拿……拿进来。”
管家捧着帖子进来了。那帖子红通通的，看着就扎眼。
王氏接过来，手指头都在哆嗦。她不想接，这帖子在她手里就跟块烧红的烙铁似的。她甚至想把它直接扔进火盆里，当没看见。
可她不敢。
那是三皇子妃的拜帖，用的是正妻的名分。她要是敢拒之门外，明儿个御史上就能参她一个“悖逆不孝”，连带着丞相府的脸面都得让她给丢尽了。
“怎么回？”管家见她半天没动静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王氏咬着牙，死死捏着那张红帖子，指甲都要把纸给抠破了。
“……接。告诉外头，就说明日老身在大堂候着。”
……
隔日晌午。
沈清辞来了。
她没走侧门，也没让丫鬟扶着，大大方方地从丞相府正门迈了进去。那一身正红色的宫装，在有些昏暗的丞相府正厅里，就像是一团火，烧得人眼晕。
王氏强撑着笑脸坐在主位上，手藏在袖子里，死死掐着大腿，才没让自己露出破绽。
“清辞来了啊，快坐。今儿个怎么想起来回来了？”
王氏让丫鬟上茶，声音听着有点飘。
沈清辞没坐，她站在桌前，目光在王氏脸上扫了一圈，然后伸手，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半枚玉佩。
“当啷。”
玉佩被她随手往桌上一搁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王氏的视线瞬间就被那块破玉给吸住了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
沈清辞也不说话。她拉过椅子，慢条斯理地坐下，然后端起面前的茶盏，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正厅里安静得吓人。
连外头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。
王氏喉头动了动，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来打破这死寂，可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团棉花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沈清辞喝了一口茶，放下茶盏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
她说了这一句，然后站起身，伸手把桌上的玉佩重新收了回去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把玩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母亲，这东西我先替您收着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衣袖，看着王氏那张惨白的脸，“若是哪天您想起来了这玉佩原本的主人是哪位，再来找我要便是。”
说完，她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，转身就走。
那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扫过，带起一阵风。
王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，瘫软在椅子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，刚才掐得太狠，这会儿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。
沈清辞前脚刚迈出丞相府大门，后脚消息就传到了赵太师府上。
赵太师正在书房里练字。
方幕僚站在一旁，把尼姑庵和丞相府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“……三皇子妃什么都没说，就放了块玉佩，喝了盏茶。”
方幕僚说完，低着头没敢乱动。
赵太师手里的狼毫笔停在纸上，墨汁滴下来，晕开了一团黑渍。
屋子里没人敢出声。
过了许久，赵太师才把笔搁下。
他看着那张被墨迹毁了的宣纸，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笑。
“这个小丫头。”
赵太师的声音苍老，带着股子阴沉劲儿，“比她娘狠。”
“狠？”
方幕僚有些不解。
“林婉仪当年若是能有这股子狠劲儿，也不至于被人一杯毒药就送了终。”
赵太师冷笑一声，随手把那张纸团成一团，扔进了纸篓里，“她这是在敲山震虎。她在告诉王氏，也在告诉我——刀就在脖子上，什么时候落，全看她的心情。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：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
赵太师闭上眼，“这盘棋才刚开局。她越狠，就越容易把自己折进去。盯着三皇子府，看看她下一步还要干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方幕僚应了一声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出了书房，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方幕僚紧了紧身上的大氅，顺着回廊往外走。刚走到赵府大门口，他突然停住了脚。
大门外的墙根底下，站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身淡粉色的裙子，手里拎着个不大的包袱，看着有些眼熟。
方幕僚眯起眼，借着门口灯笼的光一看。
那是沈家的二小姐，沈清柔。
她怎么会在这儿？
方幕僚正要让人去赶，沈清柔却先一步走了出来。她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，反倒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。
“方先生。”
沈清柔走到他跟前，压低了声音，“我有笔生意，想跟赵大人谈谈。”
方幕僚眉头一皱：“二小姐，这不是您该来的地界儿。若是让三皇子妃知道了……”
“她已经知道了。”
沈清柔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，“她知道我是个没用的，是个嫉妒她的。正因如此，我才是那个最能给她添堵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方幕僚，“我知道那个铁盒子里原本装的是什么，我也知道王氏现在把剩下的东西藏在哪。这些，换赵大人一个前程，够不够？”
方幕僚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柔一眼，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位二小姐。
“您这边请。”
方幕僚侧过身，让出了一条路。
沈清柔点了点头，迈步跨进了赵府那深不见底的大门里。
方幕僚跟在她身后，顺手把门给关上了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惊得门口树上的两只乌鸦扑棱棱地飞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