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油灯爆了个灯花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赵太师手里转着两枚铁胆,坐在太师椅上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
“沈家二小姐,深夜造访,就不怕老夫把你绑了送给三皇子,以此向沈清辞示好?”
赵太师的声音有些哑,听着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。
沈清柔跪在下首的蒲团上,身上还穿着那身淡粉色的裙子,这会儿看着有些皱巴了。她头虽然低着,背却挺得笔直,那双眼睛更是直勾勾地盯着赵太师,没半点躲闪的意思。
“大人要是想示好,刚才就不会让方先生把我领进来了。”
沈清柔的声音挺稳,听不出半点平时在家里那种唯唯诺诺的调调,“我来,是给大人送解药的。”
“解药?”
坐在旁边的方幕僚插了句嘴,手里那杯茶还是温的,“二小姐这话说得蹊跷。我们府上好好的,何来中毒一说?”
“沈清辞就是毒。”
沈清柔抬起头,目光在方幕僚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到赵太师身上,“她现在手里攥着王氏的把柄,已经在着手查当年的旧案了。大人,王氏是您手里的人,她要是倒了,拔出萝卜带出泥,您觉得您还能独善其身?”
赵太师手里转着的铁胆停住了。
他微微眯起眼,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你姐姐背后站着三皇子,手里还有兵部那本烂账。你呢?你有什么?沈家二小姐的身份?还是你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娘?”
“我有眼睛,我有耳朵。”
沈清柔没被他的话刺到,反倒往前跪行了两步,“大人,我姐确实聪明,但她太自信了。她以为把王氏吓住了,就能慢慢把您也装进去。可她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人。”
沈清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,“当年我母亲在宫里病重,那段时间一直负责看诊的太医姓吴,叫吴庸。大人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?”
赵太师没说话,只是捏着铁胆的手指紧了紧。
这吴庸,当年确实在太医院当差,后来告老还乡了。
“我姐查了药渣,查了信件,甚至还拿到了王氏的玉佩。但她现在还没动手抓人,为什么?因为她在找那个‘毒’的源头。”沈清柔接着说,“她想在人证物证都齐全的时候,一击毙命。”
赵太师冷哼一声:“那又如何?吴庸早就不在京城里了。”
“是不在。”
沈清柔点了点头,“但他还活着。而且我知道他在哪。”
她伸出手指,在旁边的矮桌上比划了一下,“吴庸老家在两百里外的清河县。他手里有一份当年亲手记录的脉案。那份脉案上,清清楚楚写着那碗药里到底加了什么,又是谁让他那么开的方子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。
方幕僚放下了手里的茶盏,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。
这沈家二小姐,平日里看着是个软柿子,没想到肚子里藏着这么深的心思。
“如果这份脉案落在我姐手里,”沈清柔继续说道,语气轻飘飘的,“那王氏就是死罪,大人您也脱不了干系。但如果……这份脉案先到了您手里呢?”
赵太师终于开口了。
“到了我手里又怎样?”
“那就简单了。”
沈清柔笑得灿烂,“您是朝中重臣,随便动动手指,就能让那份脉案变成‘沈夫人死于旧疾复发’。到时候,就算我姐拿着铁盒子去告御状,没了脉案这个最关键的佐证,她手里的东西就成了伪造的。她一个晚辈,诬陷继母、攀咬朝廷命官,这三皇子妃的位置,怕是也坐到头了。”
赵太师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有些干瘪,听着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比你姐姐,更像个聪明人。”
赵太师把手里的铁胆往桌上一扔,“咚”的一声,“不过,沈清柔,你把你姐姐卖了,就不怕她日后知道了找你算账?”
“怕。”
沈清柔回答得飞快,“但我更怕跟她一起沉船。大人,太子爷那边现在不稳,三皇子步步紧逼。我要是再不找个新靠山,等沈清辞真的掌了沈家的权,我就是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命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亮得吓人,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。
“我只是比姐姐更懂得,该站哪一边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会儿。
赵太师转头看了一眼方幕僚,没说话,只是用下巴尖点了点门的方向。
方幕僚心领神会,站起身走到门口,招手唤来一个心腹小厮。
“去,备快马。连夜去清河县,找个叫吴庸的老头子。”
方幕僚压低了声音,语速极快,“记住,别惊动官府。把人带回来,若是带不回来……就让他永远闭嘴。他屋里翻出来的所有纸张,一片都不能留。”
“是。”
那小厮应了一声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柔还跪在地上,听见这话,嘴角那抹笑意才算是真真切切地落了下来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赵太师摆了摆手,“既然站了队,就得拿出点诚意来。你在京城的贵妇圈里还有些脸面,往后多走动走动。若是能探听到三皇子府的消息,老夫保你日后吃穿不愁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沈清柔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女人根本不是她。
“那民女就不打扰大人歇息了。”
她行了个礼,退出了书房。
门关上。
书房里只剩下方幕僚和赵太师。
方幕僚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大人,这沈家二小姐,心眼儿太多了。”
方幕僚叹了口气,“她今儿个能为了保命卖了姐姐,明儿个就能为了别的利益反咬咱们一口。此女用得好是把刀,用不好……可是要伤手的。”
赵太师没急着接话。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,喝了一口凉透的茶。
“伤手?”
赵太师放下茶盏,眼皮子耷拉着,“刀快才伤手。她若是钝刀子,老夫还不稀罕用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,外头黑漆漆的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只要那个叫吴庸的太医到了咱们手里,这把刀就是定局了。至于沈清柔……”
赵太师冷笑一声,“等她没用的时候,刀扔了便是,哪里还会管它伤不伤手。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这时,外头传来两声夜猫子的叫声。
那是暗卫出发的信号。
赵太师闭上了眼,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一局,看是沈清辞这小丫头片子快,还是老夫这把老骨头快。”
……
沈清柔出了赵府大门,一阵冷风刮过来,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。
门上的铜兽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看着有些渗人。
“姐,别怪我。”
沈清柔低声喃喃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,“怪只怪,你太贪了。沈家的东西,你一个人想全吞了,连口汤都不给我留。”
她转过身,上了停在巷口角落里的一辆青蓬马车。
“回府。”
马车咕辘辘地动了起来,碾过地上的石子。
沈清柔靠在车壁上,伸手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一块点心的碎渣——那是她在赵府书房门口顺手捏的。
她把那点碎渣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甜的。
但这甜味儿里,夹杂着一股子土腥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