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密集响起。
陆羽带着一队骁骑营士兵冲进来时,靴底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沈令仪的目光垂落,盯着陆羽靴尖上沾着的泥土——暗红色,夹杂着细碎的黑色炉渣,在火把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。
大理寺后院焚化炉附近的土质。
她心里迅速算着时间:靴泥未干,说明骁骑营至少在两刻钟前就已经包围了这处地牢。自己被卢显押进来、审讯、对峙、脱困……每一步,裴归尘的人都在暗处看着。
“卢少卿的人已经全部控制。”陆羽的声音硬邦邦的,他朝裴归尘拱手,眼神却扫过沈令仪,带着审视。
裴归尘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手。
沈令仪忽然转身,没跟着往外走,反而折回大理寺少卿那张宽大的公案前。她蹲下身,手指在案板下方摸索——刚才卢显神志不清时,嘴里反复念叨过“钱庄”“暗格”几个字。
“沈司业。”陆羽皱眉,“该走了。”
她没理会,指尖触到一个微微凸起的木楔。用力一按。
咔哒。
案板侧面弹出一个巴掌宽的暗格,里面塞着一叠泛黄的纸。沈令仪迅速抽出,借着火光扫了一眼——是盖着陈大人私印的提货单,日期都在最近三个月,货物名目写着“药材”,但后面标注的重量单位明显不对。
她将单据卷起,塞进袖中。
“找到了什么?”裴归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卢少卿的私账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陈大人批的条子,用官船运私货。裴先生要看看么?”
裴归尘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留着吧。”
就在这时,角落里传来挣扎声。阿福拖着神志不清的卢显,试图往走廊另一头挪。卢显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:“冷泉宫……口令是……是……”
陆羽的长剑瞬间出鞘,抵在阿福喉咙前。
“放开他。”沈令仪快步上前,挡在阿福身前。她盯着陆羽,“卢显是活口,他嘴里还有东西没吐干净。”
“活口?”陆羽冷笑,“沈司业,你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沈令仪深吸一口气。
她忽然侧过身,对着空旷的走廊甬道,用尽力气高声喊出刚才卢显交代的那段话:
“冷泉宫西侧第三根廊柱——叩三长两短——接应人持青玉牌——”
声音在封闭的石头走廊里炸开,撞上墙壁,又反弹回来,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。廊柱被震得嗡嗡作响,灰尘簌簌落下。
陆羽脸色骤变。
裴归尘抬手,示意他收剑。
“够了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沈令仪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“我怕。”沈令仪转过身,直视他,“但我更怕这段口令只有你们听见。”
她赌对了。
裴归尘不能让这段涉及宫内接应的密令传到更多人耳朵里。活着的卢显是个麻烦,但死了的卢显——如果死前留下指向不明的线索,会是更大的麻烦。
阿福趁机拖着卢显退到墙边,警惕地盯着陆羽。
裴归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他弯下腰,用手帕捂住嘴,肩膀颤抖。咳嗽声在走廊里回荡,撕心裂肺。好一会儿,他才直起身,慢慢展开手帕。
火把光下,帕子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块。
沈令仪盯着那血。
颜色偏紫,凝固速度极快,边缘有细微的、冰晶状的纹路。她脑海中迅速闪过《本草拾遗》里的一段记载:断肠草强行激发阳气,以毒攻毒,可压制寒毒入髓之症,但会灼伤肺脉,咯血呈紫,血凝如晶……
“你剩下的时间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不超过三年。”
裴归尘擦掉嘴角的血迹,将手帕慢慢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沈司业还懂医术?”
“家父旧部中有军医,小时候跟着认过药材。”沈令仪说,“断肠草毒性猛烈,服用者需以百年雪莲为引中和,但雪莲难得,大多数人只能硬扛。扛得越久,死得越痛苦。”
裴归尘看着她,忽然问:“那你觉得,我该停了吗?”
“停了,寒毒反噬,三个月都撑不过。”沈令仪摇头,“不停,还能再熬两三年。裴先生早就选好了。”
陆羽在一旁沉默地听着,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走吧。”裴归尘转身,朝走廊出口走去。
众人跟上。
穿过三道铁门,爬上陡峭的石阶,重新回到地面时,夜风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。
沈令仪猛地抬头。
大理寺后院方向,火光冲天。
“起火了!”有士兵喊。
她拔腿就往那边跑,陆羽想拦,裴归尘抬手制止:“让她看。”
后院那面刻着承重结构图的石墙,此刻正被熊熊火焰吞噬。火舌舔舐着墙面的刻痕,高温让石头表面崩裂,那些她一笔一划刻下的密文、标记、线索,正在迅速消失。
沈令仪站在火光前,热浪扑在脸上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裴归尘。
他救她出死牢,不是为了帮她。
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着——看着她留下的所有痕迹,被一场“意外”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。包括那些可能指引真相的密文,包括卢显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,包括这处地牢里发生过的一切。
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沈司业现在明白了?”裴归尘的声音混在噼啪的燃烧声里,“有些路,走上去就回不了头。”
沈令仪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裴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烧掉的只是墙上的字。我记在脑子里的东西,你烧得掉吗?”
她转身,不再看那场大火,径直朝大理寺外走去。
夜风吹起她沾着血污的衣袖,袖子里那叠提货单硬邦邦地硌着手臂。阿福拖着半昏迷的卢显跟在她身后,陆羽带着骁骑营的士兵围在两侧,像押送,又像护卫。
裴归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拐角。
他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得更凶,不得不用手撑住旁边的树干。陆羽快步回来,递上水囊。
“大人,接下来……”
“送她回国子监。”裴归尘喘匀了气,直起身,“告诉赵炎,卢显突发急病,大理寺暂由骁骑营接管。至于沈令仪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活着的价值,比死了大。”
陆羽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抱拳:“是。”
后院的大火越烧越旺,惊动了巡夜的武侯,敲锣声、呼喊声乱成一片。裴归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正在坍塌的石墙,转身走入黑暗。
而此刻,沈令仪已经坐上马车。
阿福坐在她对面的位置,卢显被捆结实了扔在角落,还在昏睡。车帘放下,隔绝了外面的嘈杂。
她从袖中抽出那叠提货单,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笼光,再次细看。
陈大人的私印,官船的批文,还有那些伪装成药材的货物重量……
手指忽然顿住。
她翻到最下面一张单子,日期是七天前。提货地点写的不是寻常码头,而是——
西郊,乱葬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