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房的小厮跑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在书房里翻那本从父亲那儿拿来的账册。
“娘娘,外头……外头那位来了。”
小厮有些结巴,显然是被外头那人的架势给吓着了,“说是丞相大人来了,穿的是便服,也没坐轿子,就站在门口候着。”
沈清辞手一顿,账册合上。
沈廷章来了?还是主动上门?
这老头子平日里恨不得把自己缩在丞相府的壳子里,生怕沾上一丁点火星子。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“让他进来。走侧门,别惊动旁人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坐到了书房的主位上。
没一会儿,沈廷章走了进来。
他今儿穿的是件半旧的灰布长袍,看着不像是当朝丞相,倒像是个邻家蹭茶喝的老大爷。只是那张脸有些灰败,眼袋挂在下面,像是好几宿没睡踏实。
“父亲。”
沈清辞没动,只是淡淡叫了一声,“这大风大浪的,您怎么来了?”
沈廷章没接话,甚至没力气去计较这称呼里的冷淡。他摆了摆手,示意屏退左右。
翠儿和那小厮很有眼力见儿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有窗纸被风吹得扑簌簌响。
沈廷章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下,没急着说话,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。
“清辞,我来跟你说个人。”
沈廷章的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里卡了块砂砾,“当年给你娘看诊的那个太医,姓吴,叫吴庸。”
沈清辞眼神一凝。
“他在哪?”
“还活着。”
沈廷章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惊惶,“当年这事儿了结后,他就告老还乡了。老家在两百里外的清河县。他手里头……有你娘当年的脉案。”
“脉案?”
沈清辞的手指扣住了扶手,“真的脉案?”
“真的。”沈廷章点了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,“那上面记着药方,也记着你娘喝完药后的反应。只要拿到那份脉案,再加上你手里的铁盒子,王氏下毒这事儿,就是铁板钉钉,谁也翻不了供。”
沈清辞盯着父亲。
这可是个要命的消息。
若是有了这份脉案,母亲被害一事就有了最直接的人证物证。
可沈廷章既然早就知道,为什么现在才说?
“父亲,”沈清辞语气微凉,“您若是早三天告诉我,王氏现在已经在刑部大牢里啃窝头了。”
沈廷章身子一颤。
他把目光移开,盯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,没敢看沈清辞的眼睛。
“我不敢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,那笑比哭还难看,“吴庸要是还在京城,我或许还敢动一动。可他在清河县,那是赵太师眼皮子底下的地界。我要是大张旗鼓地去找人,赵太师立马就会知道。到时候,吴庸一死,死无对证,赵太师反手就能给我安个‘诬陷继室、污蔑朝廷命官’的罪名。”
沈廷章说着,手有些抖,“清辞,爹怕啊。赵铎那老东西,手里有人命。我若是稍有不慎,咱们沈家就得全搭进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,心里那点火气反倒消了。
她太了解这个父亲了。
胆小,怕事,但也算是个明白人。
“那您今儿怎么又敢了?”沈清辞问。
沈廷章吸了口气,像是下了狠心。
“王氏要跑。”
沈廷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昨儿夜里,我看见她在收拾细软。她那是想把事儿都推到我头上,自己跑路。她要是跑了,这黑锅就得我背。我不能让她把我给卖了。”
果然。
沈清辞心里冷笑。
王氏是彻底慌了神,想弃车保帅。但这反倒逼得沈廷章这个老好人不得不跳墙。
“父亲的意思是,咱们得抢在赵太师前面,找到吴庸?”
“对。”
沈廷章点了点头,“赵太师肯定也盯上了吴庸。若是让他先找到了人,吴庸怕是活不过当晚,那份脉案也会变成灰。”
沈清辞没再废话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
“墨渊。”
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,墨渊闪身落在院子里,“属下在。”
“备马。去清河县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快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利索,“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兄弟,别走大路,抄近道。到了清河县,直接找吴庸的宅子。”
墨渊抱拳: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
沈清辞叫住他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到了那儿,若是看见有别人的车马,或者赵太师的人,别硬拼。哪怕抢不到脉案,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。活口,我要活口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墨渊点了点头,转身没入夜色中。
沈廷章看着墨渊消失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清辞,若是这次能成……咱们沈家……”
“父亲。”
沈清辞打断他,目光平视着他,“您回去吧。就当今儿没来过。若是王氏问起,您就说不知道。”
沈廷章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是来报信的,但这事儿不能让他沾边。若是沈清辞这头动了手,沈廷章还得在丞相府里装聋作哑,免得打草惊蛇。
“好,好。”
沈廷章站起身,步履蹒跚地往外走,背影看着比来时更佝偻了,“你自己……小心些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没说话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三天,沈清辞没出门。
她就在府里,像往常一样看书、练字、管管家,连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。
但府里的气氛却有些紧绷。
萧景珩也没回后院歇着,整夜整夜地在前厅看书,手边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。
到了第三天傍晚。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暗卫从墙头翻进来,手里攥着个蜡丸,直奔书房。
“报——”
暗卫单膝跪地,把蜡丸呈上去,“清河县那边有信儿了。”
沈清辞正在写字的手一顿,笔尖的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晕开个黑点。
她放下笔,接过蜡丸,捏开。
里头是张折得很紧的纸条。
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沈清辞飞快地扫过去,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萧景珩凑过来问。
“人不在了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递给他,“吴庸家宅子被人翻了个底朝天,连地窖都挖开了。邻居说,三天前就有辆马车把他接走了,说是去城里看病。”
萧景珩看完,冷笑一声:“看病?怕是被送去见阎王了吧。”
“三天前……”
沈清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那是父亲来报信的前一天。看来赵太师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沈清柔去赵府报信是在四天前,赵太师派人去清河县也是四天前。
按照路程算,赵家的人腿脚够快。
“脉案呢?”萧景珩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信上说,吴庸家里连张带字的纸都没剩下。看来赵太师做事,还是挺‘干净’的。”
她把纸条揉在掌心,目光变得有些深。
“方幕僚。”
她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那个站在赵太师身后的影子,这一次出手,又准又狠。
“看来这方幕僚,比咱们想的还要难缠。”
沈清辞说着,突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,一片漆黑。
“不过,人没死。”
沈清辞回过头,看着萧景珩,“若是赵太师已经拿到了脉案,直接在清河县杀了吴庸灭口便是,何必大费周章把人接走?”
萧景珩一愣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吴庸还没死。”
沈清辞语气笃定,“赵太师留着他是为了保险。万一王氏那头顶不住了,吴庸就是最后一张底牌——一张能把我也拖下水的牌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外头的暗卫道:“传令墨渊,别回京了。顺着车辙印追。只要人还没死,就一定有痕迹。”
“是!”
暗卫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看着窗外那棵在风中乱晃的老槐树,伸手将窗扇重重关上。
“方幕僚,咱们走着瞧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转身走回桌案,重新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