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剪了三回,灯芯儿换了两遭。
沈清辞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,半个身子都隐在阴影里。她的指腹顺着那条从清河县到京城的官道一路划过,指腹在三个红圈处点了点。
“这儿,这儿,还有这儿。”
她回身,看着底下的几个影卫,“赵太师的人要把人带回来,这三处是必经之地。尤其是渡口,那是入京的咽喉。”
墨渊领着几个暗卫应声:“属下明白。但这三处关卡,渡口那边最乱,鱼龙混杂,不好守。”
“就要乱。”
沈清辞理了理袖口,“乱才好藏人。你们把前两处放过去,把力气都囤在渡口。方幕僚是个聪明人,前两处定是一路顺风,到了渡口才会松懈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划过一道精光:“记住,我要的是人,活人。”
……
同一时间,官道上一辆黑蓬马车正飞驰着。
车轮碾过碎石子,颠得车厢哗啦啦响。
车厢里除了方幕僚,还缩着个干瘦的老头。老头看着快七十了,花白的胡子乱糟糟的,手里紧紧抱着个破包袱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吴太医,喝口水?”
方幕僚手里端着茶盏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这一路辛苦,等到了京城,赵太师必有重谢。”
那老头正是吴庸。
他听这话,头都没敢抬,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:“老朽……老朽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去京城看病……”
“知道不知道,见了太师自然有人分辨。”
方幕僚把茶盏放回小几上,“咱们走得急,三天赶了两处关卡的路。今儿个过了渡口,进了京城,您就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吴庸哆嗦了一下,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。
……
渡口边上的茶棚子,是个临时搭起来的草棚子。
里头坐满了挑担子的货郎、赶集的农户,还有几个歇脚的脚夫。人声嘈杂,茶水味儿混着汗酸味儿,冲得很。
沈清辞就坐在靠角落的一张方桌旁。
她今儿穿了身蓝布粗衣裳,头上也没戴首饰,就插了根木簪子,看着跟寻常村妇没什么两样。只是一低头端茶碗的时候,那兰花指翘了一下,手腕子转得有些秀气。
她立刻察觉到了,眉心微蹙,手腕往下一沉,五指松松垮垮地扣着碗沿,大口灌了一口凉茶。
“这茶怎么是个馊味儿。”
她故意把茶碗往桌上一磕,嗓门粗着喊了一句,“老板,换个热的!”
旁边正蹲在地上吸旱烟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,吧嗒吧嗒嘴:“大妹子,这荒郊野岭的,有口水喝就不错了,还挑三拣四的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没搭茬,只是把手里的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扔。
就在这时候,官道尽头扬起了一阵黄烟。
两匹快马先开了道,后头跟着一辆黑蓬马车,车辕上插着面旗子——虽然没挂名号,但那旗角上的“赵”字纹样,在日头底下有些扎眼。
茶棚里的人都不太敢出声了。
沈清辞眯着眼看过去。
马车在渡口前停了一下。
车帘子没掀开,但透过那层薄薄的布,依稀能看见里头坐着两个人影。一个坐得笔直,一个缩成一团。
“来了。”
沈清辞在心里念了一句。
墨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扮作了撑船的伙计,正在渡口边上候着。
马车上了船,方幕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。
他的目光在茶棚这边扫了一圈。
沈清辞立马缩了缩脖子,装作在剔牙,没看他。
方幕僚没察觉什么异样,放下了帘子。
船开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船在河心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,手里的茶碗“当”一声磕在桌上。
“娘娘,真的就这么放过?”墨渊不知什么时候闪身到了茶棚后头,压低了声音,“这若是进了城,就是龙潭虎穴了。”
“那是赵太师的旗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这会儿动手,那就是当街打脸。咱们还没那个本钱跟赵太师硬碰硬。”
她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,目光沉沉。
“放他过去。我要知道,他们把人藏哪儿了。”
……
马车入城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方幕僚一路没停,马车直奔赵太师府的后巷。
赵府的正门大开着,但这辆马车没走正门,而是绕到了后院的小角门。角门早就有人候着,一见马车来了,立马把门推开。
马车一进去,角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沈清辞的人马早就散在了赵府周围的民房顶上。
墨渊蹲在一处屋檐下,盯着那扇紧闭的角门,又抬头看了看赵府后院那座不起眼的石楼。
半个时辰后,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来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刚换下那身粗布衣裳,正揉着被腰带勒得有些发痒的腰侧。
墨渊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张草图。
“娘娘,确认了。”
墨渊把图摊在桌上,“人被关在赵府后院的一座石楼底下。那是赵太师用来藏金银的地牢,原本是防贼的,现在防人。”
“地牢?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看图,“格局怎么样?”
“这石楼分两层,地下一层全是石头砌的,连个窗户都没有。只有上面有个通气口。”墨渊指了指图上的一角,“咱们的人买通了送菜的厨子,那是以前在宫里当过差的,认得吴庸。说是看见个老头被押进去了,手里还抱着个包袱。”
“那就是吴庸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牢门呢?”
“铁门,加了双锁。外头四个看守,两班倒,日夜不歇。”
墨渊叹了口气,“那地方太硬,若是强攻,还没等咱们砸开门,里头就能先把人勒死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盯着那张草图,手指在“地牢”两个字上点了点。
双锁,日夜看守。
看来赵太师是真打算拿吴庸当张保命牌,或者是……那张把沈清辞也拖下水的底牌。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把图收起来,语气平淡,“既然知道人在哪儿,这网就算收了一半了。赵太师想关着,就让他先关着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,赵府的方向一片漆黑,只有后院那盏灯笼还亮着微弱的光。
“墨渊,去告诉外头的人,把眼线撒开。从今儿个起,赵府出来的一只苍蝇,我都要知道它是公是母。”
“是。”
墨渊领命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
茶水有点凉,她没在意,仰头喝了一口。
“吴庸,希望你在里头能多撑几天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“这棋局,才刚到吃子的时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