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灯火被挑得极暗,只剩豆大的一点光亮。
沈清辞站在案前,手里攥着那张从赵府外头描来的草图,指节泛着白。
“方幕僚不是傻子,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琢磨换地方了。”沈清辞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风,“要想把人救出来,只有今晚。”
萧景珩坐在旁边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磕在桌案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赵府那是龙潭虎穴,正门有护院,后院有暗哨,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盯着。你若是想要人,我让墨渊带十个影阁的高手去,何必自己涉险?”
“因为吴庸只认识我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落在萧景珩脸上,“当年母亲在宫里病重,我在旁边伺候过汤药,吴庸见过我。这都十年了,若是突然冒出一帮黑衣人,只会把他吓死,或者让他以为这是赵太师派来灭口的。他若是把嘴一闭,甚至咬舌自尽,咱们手里的线就彻底断了。”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过了半晌,萧景珩才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。
“行。”
他伸手去够架子上挂着的玄色披风,顺手一扬,系在脖子上,“你要去,我不拦着。但我陪你去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殿下,您……”
“怎么?”
萧景珩把腰刀从架上摘下来,往腰后一插,“你以为我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钻地牢?再者说,赵府那点布局,我比你熟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她一眼,眼神里透着股子沉静的狠劲儿:“别愣着了,换衣裳。墨渊,点四个人,不带响器,只带短刀。”
“是!”
外头传来墨渊低沉的应答声。
……
子时刚过,赵府后巷静得像是个死地。
两道黑影从巷口的槐树上落下来,脚下没带起半点尘埃。
沈清辞一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刚要往前迈步,萧景珩的手臂忽然横过来,挡在了她胸前。
“别走墙根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极轻,“赵铎那老东西养了几条狼狗,就在墙根底下的笼子里,稍微有点生人味儿就叫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,立马收回了脚。
“走屋顶。”
萧景珩指了指上头。
两人足尖轻点,翻身上了屋檐。
赵府的院子极大,一重接着一重。萧景珩在前头领路,身形快得像只大鸟,每到一个转折处,他都会下意识地停顿半秒,等着沈清辞跟上来。
他握着刀的那只手,始终垂在身侧靠外的那一边。
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,那只手就能第一时间抡出来护人。
绕过了前院的守夜护院,两人终于摸到了后院的那座石楼。
这地方孤零零地立着,周围没种树,光秃秃的,连个藏身的地儿都没有。石楼底下只有一扇铁门,门口挂着两盏风灯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。
“两个守卫。”
沈清辞伏在对面屋顶的瓦片后头,眯着眼看,“轮班的?”
“那是明哨。”
萧景珩低声道,“暗哨在房顶上。你看那脊兽旁边,是不是多了个角?”
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果真看到石楼顶上的脊兽旁,趴着个黑乎乎的人影。
“墨渊。”
萧景珩打了个手势。
一道黑线猛地弹射出去,还没等那房顶上的暗哨反应过来,脖子上就多了一道血痕,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。
底下的两个守卫听见点动静,刚要抬头。
萧景珩和沈清辞已经从屋顶扑了下去。
萧景珩落地时膝盖一顶,直接把左边那守卫撞晕了过去。沈清辞手里的短刀抵在右边那人的咽喉上,没等那人喊出声,手腕一翻,人就没了动静。
“开路。”
萧景珩把那扇铁门上的锁用力一拧,“咔嚓”一声,锁头断了。
两人闪身进了地牢。
地牢里阴冷潮湿,一股子霉味儿直冲鼻腔。
里头只有一条甬道,两边是几间牢房。沈清辞也没带灯火,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月光,一路摸索到了最里头。
“吴老太医……”
沈清辞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。
最里面的牢房角落里,缩着一团破布似的人影。
听见声音,那人影动了动,抬起头来。
借着微光,沈清辞看清了那张脸。
满脸皱纹,胡子拉碴,正是当年在宫里给母亲看诊的吴庸。
吴庸眯着眼,浑浊的目光在沈清辞脸上打着转。他像是被关傻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吴老,我是沈清辞。”
沈清辞凑近了些,隔着铁栅栏,把脸上的黑布稍微往下拉了拉,“我是林婉仪的女儿。我来接您出去。”
吴庸浑身猛地一震。
“林……林夫人……”
他哆嗦着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想要触碰沈清辞的脸,却又不敢,“你是……你是那个丫头?那个送我荷包的小丫头?”
“是我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母亲的事,我都查清楚了。吴老,您受苦了。”
吴庸看着她,眼眶一下子红了,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。
“你娘……你娘冤啊!”
吴庸压着嗓子哭道,“她当年就知道那药不对,她……她托我留了东西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。
“就在……就在我这破棉袄夹层里……”
吴庸颤颤巍巍地要去解衣服。
就在这时,沈清辞手上的动作一顿,那是影阁特制的锁钥,正插在牢门的锁眼里,“咔哒”一声,锁簧开了。
铁门被拉开。
“吴老,走。”
沈清辞伸手去扶那老头。
然而,她的手刚触到吴庸的胳膊,牢房外头的甬道口,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。
那火光来得极快,瞬间就把这昏暗的地牢照得通亮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从甬道口传来。
沈清辞猛地回头,手上的短刀横在胸前,挡在了吴庸身前。
萧景珩也已经拔刀出鞘,挡在了沈清辞的另一侧。
火把的光影里,方幕僚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,手里拿着把折扇,正笑吟吟地站在地牢门口。
在他身后,黑压压地站了一片。
足有二十名穿着软甲的侍卫,手里提着长刀,把那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三皇子妃,还有三殿下。”
方幕僚把折扇往手里一敲,脸上的笑意让人看着发寒,“这大半夜的,不在府里安歇,跑到太师府的地牢里来做客,这要是传出去,怕是不好听吧?”
他目光扫过沈清辞护着吴庸的姿势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看来我是来早了?要是再晚一步,这人是不是就被二位带走了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握着刀的手紧了紧。
这方幕僚,果然早就防着这一手。
“方先生好手段。”
萧景珩冷哼一声,刀尖斜指地面,“只是这赵府的地牢,是不是太挤了点?”
方幕僚摇了摇扇子,并没有让人退开的意思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这地牢虽然小,但多装几个人,还是装得下的。”
方幕僚说着,目光越过萧景珩,死死地钉在沈清辞脸上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恻恻的凉意。
“三殿下,三皇子妃,今儿这局,既然二位来了,那就别急着走了。太师说了,正缺几个证人呢。”
火把上的油脂滴落,“滋”地一声响。
沈清辞看着方幕僚那张脸,突然笑了。
“方先生,这证人怕是不好当。”
她把吴庸往身后又推了推,说道,“这地牢是死地,但这赵府……未必就是铁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