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牢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“滋滋”声。
方幕僚站在人群后头,手里那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手心。他脸上的笑没变,但眼神却像两把冰锥子,死死扎在沈清辞脸上。
“三皇子妃,这地牢就这么大,出口也就这么一个。”
方幕僚慢条斯理地开了口,“您若是现在束手就擒,太师或许还能念在两家世交的情分上,给您留个全尸。至于三殿下……想来太师也会给皇室几分薄面。”
萧景珩冷笑一声,手里的刀往前提了半寸。
“要想拿我们,方先生怕是得做好折上一半人的准备。”
“折一半?”
方幕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扇子“啪”地合上,“殿下,您身边就这几个人,就算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,今儿个也难逃公道。再说了,这可是太师府,外头还有三百护院没动呢。”
局势是个死局。
硬闯,根本没路。
沈清辞的手一直按在身后的周太医肩膀上,这老头抖得跟风里的落叶似的,牙齿都在打战。
“方先生既然这么有把握,何必还在这一直费口舌?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稳,听不出半点慌乱,“您不动手,无非是想看看能不能从我们这儿榨出点什么油水来。或者是……赵太师不想把事情闹大,闹到御前?”
方幕僚眼皮跳了一下。
沈清辞看准了时机,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纸。
那是半张信纸,边角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撕剩下的。
她把纸举起来,凑到火把旁边。
“方先生,您眼神好,帮我看看这上面的字,眼熟不?”
火光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。字迹苍劲有力,透着股子霸道——“事成之后,沈家的一切都是你的。”
方幕僚原本还挂着的笑,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那是赵太师的亲笔。他化成灰也认得。
“这是当年赵太师写给王氏的许诺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脸色,语气淡淡地,“这片信纸现在在我手里。若是明日早朝,这东西连同那半块玉佩一起出现在御案上,您猜,皇上会怎么想?赵太师这‘忠心耿耿’的皮,还披得住吗?”
方幕僚没说话,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您可能觉得,把我扣在这儿,这信也就没用了。”
沈清辞往前迈了一步,逼视着方幕僚,“但我告诉您,今儿个我若走不出去,这封信就会在半个时辰内,出现在太后的梳妆台上。太后她老人家最恨后宫干政、外戚弄权,您觉得赵太师能不能从慈宁宫全身而退?”
地牢里没人说话。
那二十个侍卫虽然听不大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,但也知道“太后”这两个字的分量。几个领头的侍卫不自觉地看向方幕僚,手里的刀也没刚才举得那么高了。
萧景珩侧过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赞赏。这女人,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还能反手把刀递给别人。
方幕僚沉默了许久。
他那双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,收起了刚才那股子漫不经心。
“三皇子妃,您想要什么?”
他认了。
沈清辞也不客气。
“我要带周太医走。还有,今儿个晚上的事儿,就当没发生过。您没见过我,我也没来过这儿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收回袖子里,“方先生觉得,这个买卖,划算不?”
方幕僚盯着她看了半晌,像是要把她看穿。
“划算。”
方幕僚终于吐出两个字。他抬起手,往外挥了挥,“都退下,把门打开。”
“先生!”旁边一个侍卫头目急了,“这可是太师交代的……”
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方幕僚打断他,“让开。”
侍卫们虽然犹豫,但还是不敢不听这位心腹谋士的话。两排长刀缓缓收起,中间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道儿。
沈清辞扶着周太医,一步步往外走。萧景珩手里的刀始终没放下,半个身子挡在沈清辞身侧,眼睛死死盯着方幕僚。
直到三人走出了地牢,站在了后院的风里。
沈清辞吸了一口冷气,松了松紧绷的神经。
就在她跨出后门的那一瞬间,方幕僚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。
“三皇子妃,那信纸……是原件还是抄本?”
沈清辞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“您猜。”
她扔下这两个字,扶着周太医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。
萧景珩紧跟着跳上车,反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驾!”
马车轰隆隆地碾过青石板,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。
方幕僚站在地牢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折扇,突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原件还是抄本?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这小丫头,比那老狐狸还会算。”
……
马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,车厢里颠得人骨头都疼。
周太医缩在角落里,手里死死抱着个脏兮兮的蓝布包袱,那是他从牢里带出来的唯一家当。
沈清辞给他倒了杯水,用的是车壁上挂着的铜壶。
“吴老,喝口水压压惊。”
周太医接过去,手还在抖,水洒了一半在手背上。
“多谢……多谢姑娘……不,多谢三皇子妃。”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把那口气喘匀了,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清辞看。
“方才在牢里,您说您是林婉仪的女儿……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伸手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玉佩,“母亲当年留给我的,这是凭证。”
周太医看着那玉佩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他颤颤巍巍地把手里的蓝布包袱递过来,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娘临终前托人送到我手中的。”
周太医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她说……她这辈子信不过别人,只能信我这个看病的老朽。她说若有一天,有人拿着半块玉玦来找我,我就把这个交给她。”
“她还说……”
周太医吸了吸鼻子,“这东西能保命,也能索命。让姑娘千万拿好了,别轻易示人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个包袱。
包袱皮是老蓝布,摸上去有些硬,里头裹着个硬邦邦的物件。
她没急着打开,只是用手隔着布皮摩挲了一下。
“吴老,您受累了。”
沈清辞把包袱贴身收好,“您放心,今儿个出了这赵府,以后没人敢再动您。”
萧景珩在一旁坐着,手里的刀已经插回了腰间,但那只手始终没离开过刀柄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怀里的东西,没问是什么。
“前头就是城门口了。”
萧景珩看了一眼外头,“墨渊已经去安排了,咱们直接回皇子府。今儿个晚上,京城怕是要变天了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她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头急促的马蹄声,手下意识地按了按那个蓝布包袱。
硬硬的,硌手。
但她却觉得,这东西比自己的命还沉。
“变天好啊。”
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,目光落在车窗晃动的帘子上,“这天如果不变,有些烂在泥里的事,就永远翻不上来了。”
马车一个急转弯,车轮碾过一块石头,猛地颠了一下。
周太医吓得哎哟了一声,手里的茶水全泼在了衣襟上。
沈清辞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坐稳了。”
她说着,另一只手却把那个包袱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