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皇子府后门停稳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沈清辞没惊动府里的下人,让墨渊把周太医带去偏院安置。那老头一路惊魂未定,下了车腿还是软的,得让人架着才能走。
沈清辞自己则握着那个蓝布包袱,直接去了书房。
一进门,她就把门闩插上了。
屋里没点灯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,那蓝布包袱看着格外扎眼。布料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的成色,边角磨得起了毛边。
沈清辞坐在书桌前,吸了口气,把包袱放在桌面上。
她伸手去解那个结。
绳结是死结,打得极紧。那是母亲生前惯用的手法,当年她给沈清辞缝荷包,最后的收口总是打成这种让人解不开的“如意锁”。
沈清辞的手指有些抖,指甲掐进绳扣里,费了好大劲才把那绳结给挑开。
布包一层层揭开。
最外层是蓝布,里头还裹着一层油纸。油纸没破损,保存得很好,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艾草味——那是用来防虫的。
把油纸撕开,“当啷”一声。
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掉在了桌面上。
是一枚令牌。
暗铜色的,上面没镶金也没嵌玉,看着不起眼。沈清辞拿起来,凑近了看。
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影”。
字迹苍劲,笔锋锐利。
沈清辞呼吸一滞。
这字迹她太熟悉了。这是影阁统领的令牌,萧景珩手里就有一块,平日里调动影阁暗卫全靠这玩意儿。
怎么会在母亲这里?
她把令牌放下,又去拿底下压着的一张纸。
那是一封信。
信纸有些发黄,折痕很深。展开来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是母亲林婉仪的亲笔。
“清辞,见字如面。
若你看到这封信,娘已不在人世。影阁非萧氏之物,乃娘用十年心血,借沈家暗线所建。初衷只为查赵铎贪墨军饷一案。
娘走得太急,局势未稳,未及交托。周太医忠厚,故托其保管此信。影阁暗桩名册及细账,藏于城南翠竹巷七号,老槐树下三尺。
取回此物,影阁归你。切记,慎之,用之。”
沈清辞把信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却震得她脑子发懵。
影阁从来都不是萧景珩的。
是母亲的。
是那个平日里看着温婉贤淑、只会吟诗作画、操持中馈的母亲,在父亲看不见的角落里,一点一点搭起来的暗网。
她为了查赵太师,竟然布了这么大的局。
沈清辞手里捏着那封信,指尖有些发白。
难怪。
难怪萧景珩能那么快在朝中站稳脚跟,难怪影阁那些暗卫对他死心塌地。原来,这把刀从一开始就是林家的,是母亲递到他手里的。
屋里的光线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沈清辞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清晨听得格外真切。
“咔哒。”
门闩被拨开。
萧景珩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。
他看见沈清辞坐在桌前,手里捏着东西,便走了进来。
“周太医已经睡下了,墨渊守着,没事。”
萧景珩把托盘放在桌角,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东西,目光在那枚暗铜色的令牌上停了一瞬。
他没惊讶,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。
“看了?”
萧景珩问。
沈清辞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那枚令牌拿起来,轻轻放在信纸旁边。
“影阁是我娘的。”
沈清辞声音有点哑,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萧景珩看着那枚令牌,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他没急着回答,而是伸手把那碗粥往沈清辞面前推了推。
“先喝口粥,润润嗓子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沈清辞把碗推开,语气硬了几分,“萧景珩,影阁是我娘留给我的。你用了这么多年,哪怕是替我保管,也该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跟你说?”
萧景珩轻笑了一声,但他眼底没笑意,“若是你没这本事接手,告诉你有什么用?告诉你这世上除了赵铎,还有一堆人想看着沈家倒台?告诉你这影阁里有多少人是拿命在填?”
沈清辞没说话,只是抓着那枚令牌的手紧了紧。
萧景珩看着她,眼神逐渐软了下来。
他叹了口气,伸手在桌上点了点。
“我接手影阁,是在五年前。”
萧景珩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时候你才多大?还在深闺里绣花。你娘临终前,派人把这块令牌送到了我府上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“送给你?”
“对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极深,“那时候三皇子府刚立起来,根基不稳。你娘说,沈家要是倒了,你也跑不了。她没法指望沈廷章,只能指望我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块令牌,两块令牌并在桌上,一模一样。
“她给我的令牌时,只说了一句话。”
萧景珩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替我守住她,直到她长大。”
书房里静得只有窗外鸟叫的声音。
沈清辞看着那两块令牌,又看着萧景珩。
她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,刚才那股子质问的劲儿突然就泄了。
母亲算计了赵太师,算计了沈家,甚至也算计了萧景珩。
但唯独对她,留下的全是退路。
“替我守住她,直到她长大。”
这句话像是个魔咒,把那个平日里冷心冷情的三皇子,硬生生拴在了她沈清辞的命上五年。
沈清辞吸了口气,把眼泪憋回去。
她把那碗粥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。
有点烫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“那这影阁,现在归我了。”
沈清辞放下碗,把那枚令牌抓回手里,看着萧景珩,“你保管了五年,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那副要把东西抢回去的架势,这回是真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把属于他的那块令牌重新挂回腰间,“你想要,那就拿去。不过……”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凑近沈清辞,“影阁里那些暗桩,可都是认令牌不认人的。你拿着令牌去翠竹巷挖名册,若是压不住那些人,别指望我再去替你收烂摊子。”
沈清辞冷哼一声:“不用你收。”
她把令牌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身,“我现在就去翠竹巷。我要看看,我娘留给我的到底是些什么人。”
“去吧。”
萧景珩没拦她,只是又把那碗粥推了推,“记得把早饭吃了再去。饿着肚子去查案,那是苦情戏,不是谋权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母亲的亲笔信。
“萧景珩。”
“嗯?”
“谢了。”
萧景珩挑了挑眉,没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那个茶盏,对着她晃了晃。
沈清辞推门出去。
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。
沈清辞站在走廊上,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。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令牌,冰凉,坚硬。
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,让她觉得脚下的路踏实了许多。
“翠竹巷七号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迈步走下了台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