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蜡烛烧到了底,灯芯猛地跳了一下,火苗窜高又迅速矮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。
沈清辞没叫人进来添灯油。
她就坐在黑暗里,面前摊着那个从周太医那儿拿回来的布包,还有刚才从暗格里翻出来的几本旧账册。
那是母亲生前留下的“杂记”。
以前沈清辞只当那是母亲用来打发时间的流水账,谁家送了礼,哪天去了寺,记得那叫一个琐碎。可现在,她手里捏着那枚影阁的令牌,再回头看这些字迹,背后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。
这哪是什么流水账。
她随手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:“腊月初八,城南李裁缝送来云锦三尺,做工尚可,便是银子算得太细。”
当年沈清辞看过这页,只以为是母亲在嫌弃李裁缝手艺。
现在她把这句话拆开了嚼。
“城南李裁缝”——那是守备营李参将的浑家,掌着宫外进出货的路子。“云锦三尺”——暗指三队人马。“银子算得太细”——意思是有人查账查得紧。
这是暗桩的情报。
沈清辞手有点抖,又往后翻了几页。
“三月初三,随老爷去护国寺进香,遇王氏,言家中兰花开了几朵,甚好。”
那时候沈清辞还小,只记得那天母亲回来心情不错。
如今看来,那“王氏”指的不是继母王氏,而是宫里的王美人。“兰花开了几朵”——那是宫里头传递消息的暗语,指代的是皇上的龙体状况。
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。
沈清辞把账册合上,手掌压在那封皮上。
原来母亲根本不是那个只会躲在父亲身后、软弱可欺的深闺妇人。她是个布局二十年的棋手,把整个京城的脉络都摸透了,却还要装作一副不知世事的样子,在沈家那个大染缸里周旋。
怪不得母亲信里说,影阁是她用十年心血建成的。
怪不得赵太师一直不敢对沈家彻底下手,非得等到母亲病重才敢动手。
沈清辞把那封信重新展开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死死盯着那一行字。
“赵铎以为他在下棋,其实我只是在等他落子。”
这话写得清淡,可那股子狠劲儿,看得沈清辞头皮发麻。
母亲从一开始就在等赵太师动手。她布了这么大一张网,甚至把影阁的钥匙都备好了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赵太师连根拔起。
可惜。
沈清辞的手指落在“周太医”那三个字上。
可惜母亲最后还是算漏了一件事。
她算准了赵太师,算准了朝堂局势,却没算准枕边人。
母亲信了沈廷章。
她以为把脉案交给沈廷章保管是安全的,以为这个男人多少能守住一点夫妻情分。结果呢?沈廷章不仅没守住,还差点把母亲的心血全都搭进去。
沈清辞把信纸揉在手心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口气吸进去,肺里凉飕飕的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萧景珩手里端着个托盘,这回换成了两碗热粥,还有一碟子小菜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东西,又看了一眼沈清辞那双熬红了的眼,没说什么废话,只是把粥放下。
“看完有什么打算?”
萧景珩拉过椅子坐下,“是要把影阁收回去自己管,还是让我继续替你当这个劳什子的统领?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她把那枚暗铜色的令牌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这东西沉得很。
若是以前,她或许会觉得这担子太重,自己未必挑得动。可现在,看着母亲留下的那些字字句句,她觉得自己要是再退后一步,就真对不起林家这两个字了。
“我不收。”
沈清辞把令牌放回桌上,“你是男人,有些事我不便出面,还是得你顶着。”
萧景珩挑了挑眉,似乎松了口气,又似乎有点别的情绪。
“那你是想当甩手掌柜?”
“想得美。”
沈清辞瞥了他一眼,语气硬邦邦的,“我娘留下的东西,我不能置之不理。影阁的大事,以后得过我的眼。特别是涉及赵太师和沈家的,我要有决策权。”
她说着,把那碗粥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。
“还有,以后影阁的开销账目,每月底送我一份。我倒要看看,我娘留下的这点家底,是不是都被你花在那些不着调的事上了。”
萧景珩听着这话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“行。”
他答应得干脆,“从今天起,影阁分你一半。你要看账,墨渊明日就给你送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影阁那帮人都是些亡命徒,脾气不好。你要是发号施令,得拿出点本事让他们服气。”
“这不用你教。”
沈清辞把碗里的粥喝完,放下碗,“我身上流着林婉仪的血。这影阁既然是她建的,那些人就得认我。”
萧景珩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个以前只会躲在他身后、遇事还要抹眼泪的小姑娘,现在终于学会把刀握在手里了。
“好。”
萧景珩站起身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你若是能把那一百多号人玩转,这京城咱们就能横着走。”
……
当天午后。
沈清辞刚在书房里补了个觉醒来,墨渊就进来了。
他身上带着股土腥味,鞋帮子上还沾着泥点子,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。
“娘娘,办妥了。”
墨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,那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外头裹着一层油纸,“按照信上说的,翠竹巷七号,老槐树下三尺,挖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铁盒子。
这盒子比那个装证据的铁盒还要沉。
她把油纸撕开,盒盖一掀。
里头没别的,就一本厚厚的册子,还有几张绘着图的羊皮纸。
沈清辞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代号、住处和专长。
“兵部车驾司主事张远,代号‘黑甲’。”
“宫中尚食局司膳刘氏,代号‘红豆’。”
“边军游击将军赵铁山,代号‘断刃’。”
沈清辞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这一翻就是半本书。
她粗略数了一下,这册子上记录的暗桩,足有一百七十三人。
从朝堂大员到宫中采买,从边关守将到行脚商贩,这张网铺得极大,把整个大梁的命脉都给罩住了。
沈清辞合上册子,手心全是汗。
这哪里是一份名单,这分明是一把能要了半朝人性命的刀。
“娘……”
沈清辞低声念了一句。
她以前只以为母亲是个可怜人,现在才发现,这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收好,抬头看向他,“这东西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“回娘娘,只有属下知道。”
墨渊低着头,“属下挖出来之后,没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冷了下来,“把嘴闭严实了。这东西,以后就是咱们的底牌。”
她把铁盒子锁进了书柜最底下的暗格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。
“赵铎。”
沈清辞嘴里嚼着这三个字,像是嚼着一块石头,“你以为你赢了我娘,现在看来,你不过是还没输到底而已。”
墨渊见她不说话,便轻声问道:“娘娘,接下来咱们动哪一路?”
沈清辞转过身,手里把玩着那枚影阁令牌,指尖在“影”字上摸过。
“不急。”
她笑了笑,“既然名单到手了,那就先动动那个躲在赵太师屁股后面的人。”
沈清辞走到书桌前,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:
“方幕僚。”
笔锋落定,墨迹晕开。
“墨渊,去查查这位方先生平日里都有什么爱好,走哪条路,喝哪家的酒。”
沈清辞把笔扔进笔筒里,“我娘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赵太师落子,我比她急,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