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箱子摆在案上，外头的雨水顺着箱角往下滴，洇湿了一小块桌布。
沈清辞没急着擦，她伸手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给拨弄开，“咔哒”一声，箱盖掀开。
里头没金银珠宝，就两本厚册子，压得实实的。
最上面那本封皮是黑布的，摸上去有些糙手。沈清辞拿起来翻开第一页，上头没写别的，就一行字，笔锋勾得极利落：
“暗桩不在多，在信。每个名字都是我用人命换来的。”
沈清辞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这话写得轻巧，可里头那股子血腥气，隔着这么多年都能闻见。
她往后翻。
这手册不记别的，专记人。每个人名底下，都细细地写着来历、软肋，还有是怎么“入的局”。
“张三，边关斥候，因醉酒误事被我救下，欠一条命。”
“李四，宫里采买，好赌，欠债三百两，已替他还清。”
一条条看下来，沈清辞心里头直跳。她娘这不是在养下人，是在养死士。每个人都被拿捏住了七寸，想跑都跑不了。
翻到中间，沈清辞的手突然顿住了。
“王氏，首辅夫人身边的一等丫鬟。其母病亡，我遣医馆送葬，欠恩情。”
沈清辞眉梢一挑。
首辅夫人？那可是朝堂上屹立不倒的老树根，连赵太师都要让三分的人物。母亲竟然在十年前就把钉子楔进了人家枕边？
这手笔，比她想的还要野。
“看什么呢？这么入神。”
萧景珩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拎着壶温酒，看见那铁箱子，随手把酒往桌上一搁，“这玩意儿埋了十几年，也没长出个金元宝来？”
“金元宝没长，长出了眼睛。”
沈清辞把那本黑皮册子合上，递给他，“您瞧瞧这一笔。”
萧景珩接过去，草草扫了一眼，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。
“啧。”
他把册子扔回桌上，看了一眼沈清辞，“你娘是个狠人。比我还狠。”
“狠？”
沈清辞把底下那本名单抽出来，拍在桌上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“这是狠吗？这是拿命在博。一百七十三人，赵太师要是知道这张网在他头顶上悬了十年，怕是觉都睡不安稳。”
萧景珩拿起那本名单，随手翻了两页。
兵部、工部、宫里的尚食局，甚至还有刑部的大牢里头……
“这哪是名单啊。”
萧景珩把名单往烟袋锅子上敲了敲，“这是给赵铎挖的一个大坑。老太太留着这东西，就是为了等咱们把他推进去填坑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她手指在名单上划过，最后停在几个名字上。
“这坑太大，要是全填进去，动静太大，容易塌方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向萧景珩，“我现在只想动这几条线。兵部采买案的几个关键证人，还有那个管军饷的。其他的，先不动。”
“你是怕打草惊蛇？”
萧景珩看着她，“这名单上的人要是全动起来，京城得乱上半个月。”
“对。”
沈清辞把那几个名字圈出来，“咱们现在是拿刀的人，不是耍把式的。既然要动赵太师，就得一刀切下去，让他出血，但别让他一下子就把桌子掀了。”
她把名单收好，转头看向外头正在擦雨水的墨渊。
“墨渊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墨渊把布巾一扔，抱拳候命。
“这名单上有个代号叫‘灰鼠’的，是赵太师府里扫院子的小厮。你去，把咱们手里的影阁令牌拿给他看，就说是老主人让咱们来找他的。”
沈清辞声音压低了些，“问问他，赵太师这会儿在干什么。”
“得嘞。”
墨渊应了一声，转身就进了雨幕里。
……
雨下得大了些，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。
过了不到一个时辰，墨渊回来了。
他身上湿得透透的，也没顾上擦，直接进了书房，凑到沈清辞跟前。
“娘娘，问着了。”
墨渊喘了口气，“‘灰鼠’说，周太医被咱们救走的事儿，赵太师已经知道了。这会儿正召集幕僚在前厅议事呢，火气大得很，摔了好几个杯子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预料之中。”
萧景珩在一旁敲着桌子，“老东西沉不住气了。周太医是个活口，只要他开口，王氏就得完蛋，王氏完了，他赵太师也得脱层皮。”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
墨渊犹豫了一下，接着道，“方幕僚给赵太师出了个主意。他说……既然抓不住周太医，那就得断了沈家的后路。”
“断后路？”
沈清辞眉心一跳，“怎么断？”
“方幕僚说，沈清辞的软肋不在三皇子府，而在丞相府。”
墨渊抬眼看了看沈清辞，“他说，沈廷章虽然糊涂，但到底是您亲爹。只要把沈廷章捏在手里，您就不敢把周太医交上去。”
“啪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，茶水溅出来半盏。
她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瞬间没了。
这方幕僚，确实是个看人下菜碟的高手。
沈清辞恨赵太师，恨王氏，甚至对沈廷章没多少父女情分。但这世上，只要沈廷章还顶着那个“丞相”的名头，还是她名义上的父亲，这就是她甩不掉的枷锁。
要是赵太师真对沈廷章下手，或是拿沈廷章的命来换周太医的口供……
“好一招围魏救赵。”
沈清辞冷笑一声，“方幕僚这算盘打得挺响。”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把手里的烟袋锅子灭了。
“那你怎么想？”
萧景珩问，“要是真动起手来，你是保这老爹，还是保周太医？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，雨幕里，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突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去给丞相府递个话。”
沈清辞语气平淡，像是说着今晚吃什么，“就说我爹身子骨不好，让他这两天别出门。尤其是别去赵太师府串门。若是有人请，也给我推了。”
墨渊愣了一下：“娘娘，这能管用吗？”
“管不管用，先递过去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把那本黑皮册子塞进袖子里，“这软肋，方幕僚看准了。但他也得明白，这软肋长在我身上，我想护着就护着，不想护着……谁也别想拿它来威胁我。”
她说完，径直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。
“还有，让影阁盯着方幕僚。他不是想动我爹吗？我倒要看看，他怎么动。”
沈清辞说完，一把推开了房门。
外头的冷风裹着雨丝一下子扑进来，把她的衣角吹得翻飞起来。
她也没让人打伞，直接跨进了雨里。
“娘娘，伞！”
翠儿在后头喊了一嗓子。
沈清辞没回头，只是一挥手，快步走到了回廊下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册子，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。
“方幕僚，咱们走着瞧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，眼神像这雨夜一样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