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烛火被剪了又剪,还是显得有些暗。
沈清辞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那张从影阁传回来的条子。纸条被揉得有些皱,上头那行字像是一根刺,扎得人眼皮子疼。
“沈廷章是她的骨肉至亲,动了沈廷章,她就乱了。”
这是方幕僚的原话。
沈清辞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冷笑了一声。
“方幕僚这招算是打蛇打七寸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旁边正在擦刀的萧景珩,“赵太师若是真对我爹动手,我还真就是个‘孝女’,不能不管。管了,这步棋就被他牵住了。”
萧景珩把刀擦得雪亮,对着灯光照了照:“那你就不管?沈廷章虽然是个怂包,但好歹是你亲爹。这要是让人给弄死了,你这名声也不好听。”
“名声是小事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,“我爹这人,胆子小,心眼也少。但他既然跟我说过‘你娘没查完的,我替你娘查完了’,那他手里肯定还攥着点别的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沉了下来,“赵太师若是把他抓去,不用动刑,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,他就能把当年的事吐个干干净净。到时候,不仅是我,连林家这点底子都得让他给卖干净了。”
“所以这老头,还得保。”
萧景珩把刀收进鞘里,“那怎么保?派去几个暗卫把他看起来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,“赵太师要动手,肯定是在这一两天。若是派人去,反而会惊动他们。得让他自己知道,还得让他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她理了理衣摆,“我得去趟丞相府。”
“现在?”
萧景珩看了一眼外头,“都后半夜了,丞相府那门早就关得跟铁桶似的。”
“正门关了,还有别的地方能进。”
沈清辞说着,伸手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,“我娘当年能进得去的地方,我也能进。”
……
丞相府的书房在二进院的东边。
这地方是沈廷章的禁地,平日里连王氏都不许进,只留着个老仆在外头守夜。
沈清辞没惊动那个守夜的老仆。
她借着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干,脚尖一点,身子像只轻飘飘的燕子,翻进了二进的围墙。
书房的窗户没关严,留了道缝透气。
沈清辞伸手轻轻一推,翻身进了屋。
屋里头亮着灯,沈廷章正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捧着杯冷茶,眼神有些发直,像是在发呆。
听到窗户那边的动静,沈廷章手一抖,茶水洒了一桌子。
“谁?!”
他刚要喊,就看见一个黑影已经站在了跟前。
沈清辞把兜帽往下一拉,露出那张冷清清的脸。
“是我。”
沈廷章看清了来人,那股子惊吓劲儿才算是过去了。他长长地松了口气,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这深更半夜的,除了你也无别人。”
沈廷章看着她,眼神有点复杂,“你这性子,跟你娘真是一模一样。当年她也是,从来不爱走正门,非要翻墙。说是那样省事,不用跟门房废话。”
“父亲。”
沈清辞没心思跟他叙旧,她走到桌前,把声音压得极低,“方幕僚给赵太师出了主意,要拿您开刀。这一两天,赵府的人可能就要动手了。”
沈廷章听完,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。
既没惊慌失措,也没拍案而起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摊茶渍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似的。
“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。”
沈廷章叹了口气,把杯子搁下,“赵铎那人心黑,手也黑。我当年跟他有那么点交情,但这交情在权势面前,连张纸都不如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,“清辞,你来找我,是怕我把你交出去?”
“我是怕您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,“父亲,您手里到底还有什么东西,是他们这么急着要的?”
沈廷章沉默了。
他看着沈清辞,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手探进衣襟里,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把钥匙。
那钥匙看着有些年头了,铜制的,上头带着点绿锈,系着根红绳。
“拿着。”
沈廷章把钥匙递过去,“城南永昌钱庄,天字七号柜。那里头的东西,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,也是你娘当年没查完的那部分。”
沈清辞伸手接过钥匙,手心触到那冰凉的铜铁,心里微微一沉。
“您早就在准备了?”
“不得不准备。”
沈廷章自嘲地笑了笑,“我这人胆小,怕死,也怕事发之后连个后路都没有。王氏把柄落在赵太师手里,我没有。但我不能让她把我拖进泥潭里。”
他把身子坐直了些,语气变得有些飘忽,“里头有赵太师私吞军饷的明细,还有……当年你娘中毒的真正源头。不是王氏一个人的手笔,赵太师也递了刀子。”
沈清辞握紧了钥匙。
“父亲。”
她看着面前这个有些佝偻的男人,“有了这东西,您就是赵太师的死敌。他若是知道这东西在我手里,您就更危险了。”
“我还能有什么危险?”
沈廷章摆了摆手,“我这辈子的官运到头了。再往上走,那是掉脑袋的事。赵太师现在不动我,是因为我还有用。等我没用了,或者我成了绊脚石,他一样会动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点父亲的严肃。
“清辞,这东西你拿着。若是能用它扳倒赵太师,那是你的本事。若是扳不倒,这也就是个保命的东西。”
“您不怕吗?”
沈清辞问了一句。
沈廷章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:“怕。怎么不怕?我这辈子就是个怕事的人。怕皇上怪罪,怕赵太师陷害,怕王氏那个毒妇下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但怕了一辈子,也够了。”
沈清辞把钥匙收进袖子里,转身准备走。
走到窗边,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父亲,这两天您别出门。就在府里待着,哪也别去。若是有人来请,就说病了。”
沈廷章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撑几天。”
沈清辞翻身出了窗户,脚刚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身后就传来了沈廷章的声音。
“清辞。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不要难过。”
沈廷章的声音穿过窗纸,听着有些发闷,“我这辈子欠你娘的,欠你们姐俩的,太多了。要是真有那么一天,我就去地下还她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窗框上扣了一下。
“您欠不欠我娘的,我管不着。”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透着微光的窗户,“但您这条命,得留着。等赵太师倒了,您还得好好看着这大周的天下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说完,她一挥手,黑色的斗篷在夜风里一卷,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墙角的阴影里。
沈廷章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没了,才慢慢地端起那杯冷茶,喝了一口。
苦涩得很,却也清醒。
他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,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,上面写的是《史记》。
“不走正门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脸上露出个苦笑,“连这点狠劲儿,都跟她娘一模一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