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永昌钱庄的门口,两尊石狮子被正午的大太阳晒得有些发烫。
沈清辞的马车停在台阶下面,车帘子一掀,翠儿先跳了下来,回身扶着沈清辞。
这会儿正是钱庄最忙的时候,里头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绸裹缎的商贾。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,听见门口动静,抬头瞥了一眼。
这一眼,差点没把魂给吓飞了。
虽然沈清辞今儿穿的是素色常服,可那气度、那眉眼,还有跟在身后的墨渊,哪像是个普通人?
掌柜的手忙脚乱地把算盘一推,擦着脑门上的汗就跑出来了。
“哎哟,这位贵客,您这是……”
掌柜的弯着腰,眼睛都不敢直视沈清辞的脸。
沈清辞没跟他废话,伸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带点铜绿的钥匙,往柜台上一搁。
“天字七号柜。”
掌柜的一听这几个字,心里咯噔一下。天字号柜,那都是存金存银存大宅契的大买卖,但这钥匙看着有些年头了,而且这锁口……不是他们现在用的那种。
他凑近了仔细辨认了一下,脸色一正:“您是……沈家的人?”
“开路。”
沈清辞惜字如金。
掌柜的哪敢多问,立马点头哈腰地引着路,“您这边请,这边请。地库凉快,您脚下留神。”
穿过大堂,绕过那扇绘着聚宝盆的屏风,后头就是通往地库的楼梯。
楼梯窄,两边的火把把这一路照得影影绰绰的。沈清辞走得不快,高跟鞋踩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到了地库最深处,这地方没放架子,就立着一排贴着封条的铁柜子。
掌柜的找到最角落那个“天字七号”的柜子,哆嗦着试了试锁眼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。
沈清辞把钥匙递过去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柜门拉开,里头没有什么金银细软,就孤零零地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箱子。箱子看着挺沉,上头落了一层薄灰。
沈清辞伸手把箱子拎了出来。
“行了,你退下吧。”
掌柜的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阴森森的地方,听了这话如蒙大赦,“那小的去外头候着,您若有事只管唤小的。”
地库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个人。
她把箱子盖掀开。
里头没多少东西,一眼就能看个透。
最上面是一封信,信封上没写字,只压着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。底下压着一摞地契,红红绿绿的,看着有些扎眼。再底下,是一本蓝皮的账册。
沈清辞先把信拿起来。
信封没封口,里头的信纸有些发黄,字迹是她父亲沈廷章的,看着有些潦草,像是写得匆忙。
“清辞,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
这里头的地契,是我这十年来暗中置办的产业,名下写的都是你母亲林婉仪。当年她走得急,这些东西没能亲手交给她,我就替她收着。
底下的账册,是赵铎这些年通过王氏转交给我的每一笔银两。
我一分没敢动,全封在库房里。那不是钱,是赵铎扔给我这顶乌纱帽的买命钱,也是他要我闭嘴的封口费。
清辞,爹这辈子是个怂人,但这笔账,爹替你记着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重新塞回信封。
她没哭,只是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,闷得慌。
老头子这人,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,生怕惹事,没想到在赵太师眼皮子底下,居然还留着这么一手。
她伸手拿起那摞地契,随手翻了翻。
全是京郊的好地皮,还有两间在东市的旺铺。若是母亲还在,这些产业足够林家后半辈子吃喝不愁。
可惜,母亲走得早,这些东西便成了父亲赎罪的筹码。
沈清辞把地契放下,拿起了底下那本蓝皮账册。
翻开第一页。
“庆历五年三月,王氏送来纹银三千两。注:赵铎指使,意在拉拢。”
“庆历六年七月,王氏送来金叶子五十两。注:沈家修宅款项,未动,封存。”
每一笔账,记得清清楚楚。
哪怕是一根金簪子,沈廷章都给标明了来历。
沈清辞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停住了。
那上面写着一行字,墨迹很深,力透纸背:
“赵铎以为我在他的船上,其实我只是不想掉进水里。但若是船要翻了,我这把老骨头,就是压舱的石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这哪是账册,这是沈廷章的投名状。
有了这本东西,赵太师行贿当朝丞相的罪名就坐实了。但同样的,沈廷章作为受贿人,这罪名一旦曝出来,他这丞相的帽子不仅保不住,还得去刑部大牢里走一遭。
他这是拿自己的仕途,甚至后半辈子的安稳,换赵太师的一条命。
“行啊,父亲。”
沈清辞低声念了一句,把账册塞进箱子里,盖上盖子,“这回,你算是硬气了一回。”
她拎起箱子,转身出了地库。
……
马车上。
翠儿见沈清辞拎着个箱子上来,神色有些凝重,便没敢多嘴,只是把车帘子放了下来。
沈清辞把箱子搁在腿边,敲了敲车壁。
“回府。”
马车咕辘辘地动了起来。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养神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。
这箱东西是个烫手山芋,也是个杀人的刀。
若是直接交给皇上,沈廷章得完蛋。若是交给太后,赵太师得完蛋,沈廷章也跑不了。
她得想个法子,既要让赵太师疼,又不能把沈廷章这条命给搭进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方幕僚那老狐狸既然想拿沈廷章做诱饵,那她就得让他知道,这诱饵是有毒的,谁吃谁死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,唤了一声。
外头传来一声“属下在”。
“回去之后,给我备笔墨。我要给赵府的方先生写封信。”
翠儿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:“娘娘,咱们不是有证据了吗?干嘛还要给那方幕僚写信?直接告他不就完了?”
“告?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这证据一出,那是玉石俱焚。咱们现在要的是敲山震虎,不是把山给炸平了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那檀木箱子冰凉的表面。
“方幕僚自诩聪明,觉得自己看透了我的软肋。那我就得告诉他,我这也有一把刀,正对着他的咽喉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沈清辞提笔蘸墨,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这信里没写什么长篇大论,也没写什么威胁利诱。
就一句话。
“赵大人若动我父亲,王氏的药方和赵大人的信残页,明日就会出现在太后案上。”
写完,她把信纸折成方胜,封进信封里。
“让影阁的人,把这信直接送到方幕僚的手上。别让旁人碰。”
沈清辞把信递给墨渊。
“得嘞。”
墨渊接过信,身形一闪,消失在门口。
沈清辞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她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来,茶已经凉透了,她也没在意,仰头喝了一口。
“方幕僚,这回咱们看看,是谁先乱了。”
她把茶盏往桌上一磕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翠儿,去把箱子里的账册拿来,我要看看赵太师这些年,到底吞了多少军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