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太师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:一是早起的鸟叫,二是早起时桌上多出来的东西。
今儿个两件事都赶上了。
他推开书房的门,早晨那股子闷劲儿还没散尽。门口的小厮还缩在回廊柱子后面打盹,一点动静都没听见。
赵太师走到书案前,手里的茶盏正要放下,眼神却凝住了。
书案正中间,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素白的,封口处压着一团暗红色的火漆,那是朵梅花的印子。
赵太师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,才慢慢落下去,捏起了那封信。
这梅花印,他太熟悉了。
十几年前,林婉仪每次给他送密信,用的就是这枚印章。那女人说是为了雅致,其实是为了让他记住——这是索命的花。
“林婉仪……”
赵太师从牙缝里挤出这名字,把信封撕开。
里头就一张纸,字迹工整,力透纸背。
“赵大人若动我父亲,王氏的药方和赵大人的信残页,明日就会出现在太后案上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问候。
就这一句话。
赵太师把信拍在桌上,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,胸口起伏得有些快。
“来人!”
他喊了一声。
门外的两个小厮吓得屁滚尿流地滚进来:“老……老爷,您有什么吩咐?”
“昨晚谁守的这书房?”
赵太师语气不善。
“是……是小的几个。”
一个小厮哆嗦着,“小的几个就在门口守着,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,这信……小的真不知道啊!”
赵太师没说话,只是阴测测地盯着他们。
这书房是他这老窝里的老窝,除了几个心腹,寻常下人连院子都不敢进。这信能神不知鬼觉地摆在案头,只有一种可能。
屋里有人。
或者是,这屋子里有眼睛。
“去,把方先生请来。”
赵太师把那封信捏在手里,“就现在。”
……
方幕僚来的时候,正赶上赵太师把早膳给撤了。
老头子今儿胃口明显不好,粥碗里的勺子碰得叮当响,却一口没动。
“大人,这一大早的,什么急事?”
方幕僚进了屋,看见桌上那封信,也没避讳,拿起来就看了。
看完,他笑了一声。
“三皇子妃这手,玩得挺溜。”
方幕僚把信放回去,指尖点了点那梅花印,“她这是在告诉咱们,她在赵府里有眼睛。而且这双眼睛,就在您眼皮子底下。”
赵太师铁青着脸:“我知道。这信要是换成刀,我今儿个脑袋就搬家了。”
“那大人想怎么做?”
方幕僚问,“这信里的威胁,可是实打实的。若是那药方和信残页真到了太后手里,哪怕皇上想保您,太后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赵太师捏着那枚梅花印,指甲盖都泛了白。
“沈廷章动不得?”
方幕僚摇了摇头:“暂时动不得。这老东西虽然怂,但他毕竟是沈清辞的亲爹。咱们动他,就是逼沈清辞鱼死网破。这女人现在手里攥着影阁,咱们要是把她逼急了,这京城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。”
“那就这么算了?”
赵太师把信往旁边一扔,“我赵铎这辈子,还没被人这么威胁过。”
“不算,也不算。”
方幕僚眯着眼笑了笑,“大人,咱们先别动沈廷章。先把这屋里的‘眼睛’给挖出来。只要这眼睛没了,沈清辞就是瞎子,到时候再动沈廷章,也就是顺手的事。”
赵太师沉吟了片刻。
“查。”
他吐出一个字,“把府里上上下下都过一遍筛子。尤其是这书房当值的,还有那几个经常往这院里跑的幕僚。”
“明白。”
方幕僚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去办事。
走到门口,赵太师突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方幕僚。”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赵太师看着桌上那梅花印,眼神有些发直。
“这印章……当年林婉仪死后,是不是没找着?”
方幕僚愣了一下,回道:“是。当年搜遍了沈家,也没见这玩意儿。没想到,最后还是落到了她女儿手里。”
赵太师没再说话,只是摆了摆手。
等方幕僚走了,他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,把那信封上的火漆印擦了又擦,仿佛上面沾着什么晦气。
……
三天后。
三皇子府,后花园。
沈清辞坐在凉亭里,手里剥着个橘子。
翠儿在旁边给她扇着扇子,嘴里闲不住:“娘娘,听说赵太师府里这两天不太平,说是抓什么偷东西的小贼,把几个扫院子的婆子都给打了。”
沈清辞把橘子瓣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小贼?”
她冷笑了一声,“他是想把眼睛挖出来。可惜啊,他挖错了地方。”
墨渊从外头快步走来,手里拿着张条子。
“娘娘,赵府那边有信儿了。”
墨渊把条子递过去,“咱们那个暗桩说,赵太师查了三天,把下人打了一顿,什么也没查出来。现在方幕僚把目光转向外院的几个管事身上了。”
“外院管事?”
沈清辞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,“看来方幕僚也没我想的那么神。他这一步棋,可是走偏了。”
她把条子叠起来,随手放在石桌上。
“赵太师这人,疑心病重。查不出内鬼,他就会觉得谁都像内鬼。这三天,他应该没少折腾沈廷章吧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墨渊回道,“赵太师这几天光顾着抓内鬼了,丞相府那边反而消停了。沈大人连着三天没出门,说是身上不爽利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这算是给自己争取了点时间。
只要赵太师还在查内鬼,沈廷章就是安全的。老头子那箱证据,就是悬在赵太师头顶的剑,只要不落下来,赵太师就得掂量掂量。
“再盯两天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橘络,“让那个暗桩小心点,别这时候露了马脚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墨渊领了命,转身退下。
沈清辞看着石桌上那张条子,刚想伸手拿回来,翠儿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娘娘,您看这谁送来的?”
翠儿指着凉亭外头。
一个小丫鬟正捧着个食盒走过来,见了沈清辞,行了个礼。
“娘娘,这是二小姐让人送来的。说是刚做好的桂花糕,让奴婢务必送到您手上。”
沈清柔?
沈清辞眉心一动。
这几天光顾着跟赵太师斗法,差点把这茬给忘了。这丫头投靠了赵太师,这会儿送糕点来,怕是没安好心。
“拿来吧。”
沈清辞伸手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。
里头是一层白生生的桂花糕,中间却塞了个信封。
沈清辞把信封抽出来,展开。
信纸上飘着一股子劣质的熏香味,字迹也是沈清柔惯用的那种娟秀小楷。
“姐姐,听说赵太师正在家里抓内鬼。您猜猜,他要是查不出来,会怎么做?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脸色沉了下来。
查不出来?
沈清辞脑子里转得飞快。
赵太师这人,做事向来讲究个“稳”。若是查不出内鬼,他就两个法子。
要么,把嫌疑人全杀了。
要么……
沈清辞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。
要么就是放弃查,改用别的法子。比如,把人收买了。收买不成,就找个由头把那个“内鬼”给灭了口。
沈清柔这信,是在提醒她?
不,是在示威。
这丫头是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在赵府有人,我也知道赵太师的下一步棋。
“娘娘?”
翠儿见沈清辞脸色不对,小声问了句,“这信上说什么了?”
沈清辞把信纸揉在手心,一把火折子凑过去,“嗤”的一声,火苗窜起,瞬间把纸烧成了灰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一缕青烟,把手上的灰拍掉,“这丫头,这是嫌咱们这池子水不够浑,想再搅和搅和。”
她转过身,看了一眼赵府的方向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突然喊了一声。
刚才退下的墨渊又冒了出来:“娘娘。”
“传令给那个暗桩,让他小心点。赵太师要是查不出人,估计就要动别的脑筋了。”
沈清辞语气有些冷。
“还有,给沈清柔回个礼。”
“回什么?”
“就把这盒桂花糕退回去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盒糕点,嘴角勾了一下,“告诉她,姐姐不爱吃甜的,让她自己留着慢慢品吧。”
翠儿一听,赶紧端起食盒,小跑着出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凉亭里,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永昌钱庄的钥匙。
“沈清柔,你以为你攀上了赵太师这棵大树,就能跟姐姐玩心眼了?”
沈清辞低声喃喃了一句,转身往书房走。
“咱们谁也别嫌谁手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