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的门在身后合拢时,柳如烟已经捧着干净衣裳等在屏风旁了。
“沈姑娘身上都湿透了,快些换了吧。”她笑得温婉,伸手就来扶沈令仪的胳膊。
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。沈令仪看着那影子——柳如烟的手指不是朝她手臂来的,而是微微偏斜,正对着她袖口内侧。那里藏着刚从卢显案板下摸出来的提货单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,沈令仪侧身一让,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要整理鬓发。她抬手将发髻松了松,顺势把袖中那叠薄纸塞进发髻深处。同时另一只手反扣住柳如烟伸来的手腕,拇指精准按在对方虎口上。
“柳管家这手,”沈令仪声音很轻,“虎口有层厚茧,是长期握剑留下的吧?”
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裴府的管家,还真是多才多艺。”沈令仪松开手,接过她捧着的衣裳,“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屏风后传来窸窣的换衣声。柳如烟站在外面,影子在烛光里微微晃动。过了片刻,她才轻声说:“姑娘说笑了,奴婢早年确实在军中待过几年,后来伤了手,才到府上做些杂事。”
“是吗。”沈令仪系好衣带走出来,湿发披在肩头,“那柳管家可知道,西郊乱葬岗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柳如烟眼神一闪:“那种地方,奴婢怎会知道。”
暖阁的门被推开,一股药味先飘了进来。
赛扁鹊提着药箱进来,朝沈令仪点了点头,便径直走向里间。裴归尘已经坐在榻上,外袍褪至腰间,露出瘦削的肩背。背上几处旧伤疤在烛光下泛着淡白的痕迹。
“大人今日气色更差了。”赛扁鹊打开药箱,取出银针。
沈令仪站在药炉旁,看着炉上煎着的药罐。药渣的苦味里,混着一股极淡的异香——淡到几乎闻不出来,但她鼻子从小就灵。
是龙涎香。
她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,鼻翼微动。那股香气底下,还有百年野山参特有的甘醇。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,只能是“九转紫金丹”的药渣。
皇室禁药。
沈令仪抬眼看向裴归尘。他闭目坐在那儿,任由赛扁鹊将银针刺入背脊穴位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,此刻在药气氤氲中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。
二十年前,废太子案。所有相关记录被抹得干干净净,连宫里老人都讳莫如深。只知道那位太子被废后不久就“病逝”了,东宫一系杀的杀、流放的流放。
能服用九转紫金丹的人……
赛扁鹊施完针,收拾药箱退了出去。柳如烟也悄无声息地离开暖阁,合上了门。
屋里只剩下两人。
裴归尘慢慢穿上外袍,系衣带的手指很稳。他抬眼看沈令仪:“你有很多问题想问。”
“问了你会答吗?”
“那要看是什么问题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暖阁西侧的博古架前,伸手按住架上一尊青铜貔貅的头,向左转了半圈。
书架无声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黑黝黝的通道。
“进来吧。”裴归尘拿起一盏烛台,率先走了进去。
密室不大,三面墙都是书架,上面堆满了卷宗。正中央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几十份公文——沈令仪扫了一眼,都是各地州府的急报。
裴归尘从案头拿起一封信,推到沈令仪面前。
信封已经泛黄,封口处盖着刑部的大印。沈令仪没有伸手去接,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公文上——江州水患的灾情数字,陇西粮价波动,东南盐税亏空……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三个月前,国子监经义堂。裴归尘站在讲台上,引经据典分析前朝赋税制度。当时他举的例子,是“贞观年间关中粮价骤跌三成”的案例。
可贞观年间的史料里,根本没有这个数据。
沈令仪睁开眼,看向案上那份陇西粮价急报——上面写的正是“粮价较上月跌三成”。
她又看向另一份公文。江州水患,淹田七千八百顷。裴归尘讲学时说的案例是“开元年间河南大水,毁田近八千顷”。
开元年间河南根本没有大水。
“你讲学时的案例,”沈令仪声音平静,“用的不是古籍,而是这些密文里的数据。”
裴归尘没有否认。
“各地州府的急报,比朝廷邸报快三天到你这儿。”沈令仪走到长案旁,手指划过那些公文,“你通过这些数据预判朝局动向,提前布局。江州水患的赈灾粮,陇西粮价的平抑手段,东南盐税的补缺方案——内阁还没商议,你这儿已经有对策了。”
她抬眼看他:“你在用这些情报,暗中架空内阁的决策权。”
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裴归尘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沈姑娘果然过目不忘。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沈令仪转身走向密室东侧的墙。
那里挂着一幅《江山图》,笔法工整,山川城池标注得一丝不苟。她伸出手,指尖沿着图轴边缘轻轻摩挲——木轴表面有一排极细的刻度,每格半寸,是测绘用的标记。
她凑近细看。那些城池的位置、关隘的走向,甚至河道宽度,都标注着微小的数字。
“这幅图不是装饰。”沈令仪转身,“是你私下绘制的皇宫防御图。”
她盯着裴归尘的眼睛:“你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。什么行动?逼宫?还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裴归尘突然动了。
他欺身向前,速度快得沈令仪只来得及后退半步,后背就抵在了冰冷的石墙上。他抓起她的右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
烛台在刚才的动作中被打翻,滚落在地。密室里只剩墙上一盏油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线里,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几乎重叠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裴归尘的声音压得很低,气息拂过她耳畔。
沈令仪的手掌贴着他胸膛。心跳很慢,每分钟不到四十下——这是长期服用九转紫金丹的副作用。而胸骨下方,隔着衣料能摸到一处硬物。
她指尖轻轻划过。那硬物的轮廓……边缘不规则,像是碎片。
黑犀角令。
只有皇帝近臣才有资格佩戴的令牌,见令如见君。可如果是完整的令牌,应该是光滑的弧形。这触感,分明是碎了之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。
“你我是一类人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都是在这盘棋里求生的棋子。沈家军当年为什么被灭?你父亲为什么被囚?宋勉为什么死?严震为什么自杀?这些问题的答案,都在这盘棋里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,那枚碎片硌着两人的掌心。
“唯一的同类,不该互相残杀。”
沈令仪没有挣扎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按在裴归尘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。
“同类?”她轻声说,“裴大人,你心跳这么慢,是九转紫金丹吃多了吧。那药是吊命用的,吃久了,人也活不长。”
她感觉到他手指微微一僵。
“你胸口的黑犀角令是碎的。完整的令牌应该在皇帝那儿,或者……在二十年前就该跟着废太子一起入土了。”沈令仪抬眼,在昏暗光线下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到底是谁?”
密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裴归尘慢慢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油灯的光重新照亮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你想不想知道西郊乱葬岗那批货是什么。”
沈令仪从发髻里抽出那叠提货单,摊在长案上。
最后一张,日期七天前,提货地点:西郊乱葬岗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知道。”裴归尘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,推到她面前,“但你要先看看这个。”
卷宗封面上写着:景和十七年,东宫库房失窃案。
景和十七年,正是二十年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