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跳动了一下,舔在信纸的边角上。
那纸片子卷曲发黑,眼看着就要烧到手指头,沈清辞才松开手,任由最后一点火星落在茶盏里。
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灰烬飘在水面上,看着跟那层茶沫没什么两样。
“娘娘,这就烧了?”
翠儿在一旁探头探脑的,“那二小姐信里到底说了啥?是不是骂您了?”
“骂我?”
沈清辞把茶盏往桌上一搁,嘴角勾起一点冷笑,“她还没那个胆子。她这是在给自己铺路呢。”
沈清柔这人,从小就是个滑头。
以前在沈家,她就懂得在王氏和沈廷章两边倒,哪头风大往哪头靠。如今到了赵太师府,这毛病还是没改。
她送那封信,明面上是挑衅,告诉沈清辞“我知道你在查内鬼”,实际上是在留后手。
万一赵太师这棵大树倒了,或者哪天赵太师看她不顺眼了,她还得指望沈清辞能念着“姐妹情分”拉她一把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外头墨渊闪身进来:“属下在。”
“给沈清柔送个信。”
沈清辞拿起桌上的笔,在一张便笺上刷刷写了一行字。
墨渊凑过去一看,愣了一下。
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
纸上没写什么长篇大论,统共就一句话:“妹妹若想回家,姐姐的门一直开着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封好,递给墨渊,“送去。别走正门,翻墙扔进去,让她那院里的人看见点影子,但又别全看见了。”
墨渊挠了挠头,虽说不明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也应了声:“得嘞,属下这就去。”
……
赵太师府,西边的一处偏院。
这地方以前是个堆杂物的仓库,后来收拾出来给沈清柔住了。
沈清柔这会儿正坐在镜子前头发。镜子里的女人有些憔悴,眼圈底下也是黑的。自打进了赵府,她就没睡踏实过。
赵太师这人,那是真的要把人榨干。
她每天得把听来的、见来的事一五一十地报上去,少一样都不行。前两日为了那个“内鬼”的事,她被方幕僚盘问了半个晚上,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。
“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……”
沈清柔叹了口气,刚要把梳子放下,外头突然有了动静。
“谁?!”
她猛地站起身。
窗户那儿的帘子动了一下,紧接着一个纸团“啪”地砸在桌案上,又滚落到地上。
沈清柔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跑过去捡起来。
拆开一看,她就愣住了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嘴唇哆嗦了一下,那信纸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。
这是沈清辞的信。
简单、客气,还带着点以前那个“长姐”的威严。
沈清柔第一反应是把信揉了往炭盆里扔。
手刚伸出去,又停住了。
烧了?要是哪天沈清辞真赢了,自己手里连个凭证都没有,那才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。
她左右看了一眼,屋里没人。
沈清柔咬了咬牙,转身走到床头,把那信纸压进了妆奁的最底层,也就是那堆用旧了的胭脂盒底下。
“留个念想吧。”
她自我安慰了一句,“反正也没人知道。”
……
方幕僚这几天眼皮子一直在跳。
赵府里头查内鬼查得人心惶惶,但他知道,内鬼未必在下人堆里。
他这几日总往西边的偏院跑。
倒不是沈清柔有什么吸引他的,纯粹是觉得这女人心神不宁,看着像是有事。但他查了一圈,也没查出什么名堂。
“先生。”
一个下人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二小姐这几日都在屋里,也没见谁来找过她。就是昨儿晚上,好像有个黑影在她窗户那儿晃了一下。”
“黑影?”
方幕僚眯起了眼,“看清是谁了没?”
“没。跑得太快,像个猫似的。”
方幕僚把手里的折扇合上,敲了敲掌心。
这沈清柔,虽然没什么脑子,但她是沈家的人。沈清辞那边要是真有什么动静,最先知道的没准就是她。
“去,把她的屋子再搜一遍。”
方幕僚冷声吩咐,“特别是她那堆瓶瓶罐罐,翻仔细点。”
“现在?”那下人愣了一下,“大白天的,二小姐还在屋里呢。”
“我说搜,就现在。”
方幕僚转身就往回走,“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……
沈清柔被两个婆子“护送”着去了正厅喝茶的时候,那几个下人还在她屋里翻天覆地。
她心里头那个慌啊,手心全是汗。
那封信,她压在妆奁底下了。
应该……没事吧?
那个地方那么偏,谁会去翻那些旧胭脂?
她端着茶盏,强装镇定地喝了一口。
没过半柱香的功夫,方幕僚来了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发毛的笑。
“二小姐。”
方幕僚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“这可是个好东西啊。”
沈清柔手里的茶盏“当”的一声磕在桌子上,茶水溅了一身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妹妹若想回家,姐姐的门一直开着。”
方幕僚念了一遍这行字,看着沈清柔,“沈清辞给你写的?”
沈清柔脸色煞白,半晌憋出一句:“先生,我没回……我真没回……”
“没回?”
方幕僚把信纸折好,揣进自己袖子里,“这信你留着没烧,是想着哪天沈清辞杀进来了,拿这个当保命符?”
沈清柔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先生明鉴!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方幕僚打断她,“怕太师爷倒了?还是怕你自己没退路?”
他没再理会沈清柔,拿着信转身就出了门。
沈清柔瘫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……
三日后。
赵太师刚从宫里回来,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子疲倦。
方幕僚跟在他后头进了书房,顺手把门关严实了。
“太师,内鬼的事没查着,但这儿有个更有趣的东西。”
方幕僚把那张信纸递了过去。
赵太师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“妹妹若想回家……”
赵太师念叨着,把信纸往桌上一扔,“这沈清柔,心眼还挺多。”
“她是两头下注呢。”
方幕僚在一旁说道,“这信若不是咱们搜出来了,指不定她哪天就真跑了。留着这信,就是留着条后路。”
赵太师没说话,在那太师椅上坐下了。
他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,眼神有些冷。
“让她来解释解释。”
赵太师说了一句,“看看她这后路,到底想怎么走。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请。”
外头的日头正毒,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。
赵太师看着窗外那片晃眼的日头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清辞这丫头……”
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半句,然后停住了。
那信上的字迹,跟那封警告信上的字迹,一般无二。
连那句“姐姐”的称呼,都带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。
“去,把沈清柔带过来。”
赵太师又说了一遍,这回语气重了些,“别让外头人看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