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柔跪在议事厅的青石砖上,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凉意,直往骨头缝里渗。
她低着头,盯着眼前那块有些磨损的地砖,没敢抬眼。
上头传来一声轻响,赵太师把那封没烧完的信扔在了桌案上。信纸边角焦黑,那是被火燎过的痕迹。
“解释。”
赵太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就跟平时议论朝政似的,“这信怎么回事?为什么要留着沈清辞的东西?”
沈清柔脊背僵了一下。
她知道,这会儿要是说错一个字,明年的今日就是忌日。
“回太师的话。”
沈清柔吸了口气,抬起头来,脸上没半点惊慌,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冷静,“这信,是我故意留的饵。”
赵太师眼皮子一抬,目光像两把刀子似的落在她脸上。
“饵?”
“是。”
沈清柔膝行两步,往前挪了挪,“太师,您想。沈清辞既然能把信神不知鬼觉地送到我屋里,说明她在赵府里头有人,而且这人还能避开府里的巡逻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信,“她既然敢给我送这种‘回家’的信,就是吃准了我想留后路的心思。我要是当时就把信烧了,那是做贼心虚;可我不烧,我还留着,这就有说道了。”
赵太师没说话,只是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我若是装作动摇,留着她这封信,沈清辞就会觉得我是个可拉拢的棋子。她只要敢再联系,只要敢再送信来,我就能顺藤摸瓜,帮太师把藏在暗处的那只耗子给揪出来。”
沈清柔说得条理清晰,语速不快不慢,“这信我没烧完,是故意的。烧彻底了,就没法给大人您过目了。我想着,得让大人知道我这心思,也好让大人定夺。”
赵太师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有些心眼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封信,在手里掂了掂,“那你查到什么了?这信上能看出什么?”
沈清柔眼神一凝,立马接话:“墨迹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那信纸上的字,“太师,这信上的墨,黑中带紫,闻着有股淡松香味。这是京城四方斋特供的松烟墨,一年也就产个几十匣,只卖给那些老主顾。”
“沈清辞是三皇子妃,三皇子府里自然用得起。但这信是送到赵府来的,若是要查出是谁带的信,查查四方斋近期的松烟墨流向,再核对一下府里有没有人最近去四方斋买过东西,这不就能缩小范围了吗?”
沈清柔说完,把头低下,“这是奴家能想到的唯一法子,若有不对,请太师责罚。”
赵太师没急着开口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方幕僚。
方幕僚手里把玩着折扇,闻言微微点了点头,嘴角挂着笑:“二小姐这招‘引蛇出洞’说得过去。四方斋的松烟墨确实少见,这线索,值得一查。”
赵太师听罢,把手里的信扔给方幕僚。
“去办。”
赵太师冷哼一声,“查出来是谁,不用禀报,直接料理了。”
“是。”
方幕僚把信收起来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清柔,“二小姐,请起吧。这一关,你算是过了。”
沈清柔如蒙大赦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扶着膝盖站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她看了方幕僚一眼,挤出一个笑:“方先生,我说过,我是来帮赵大人的,绝无二心。”
方幕僚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,只是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转身领命去了。
……
赵太师办事的效率极快。
特别是这种抓内鬼的事,那是真的雷厉风行。
方幕僚拿着信,带了两个亲信,直接去了城南的四方斋。
四方斋的掌柜一看是赵府的人,吓得腿肚子都转筋,把那账本子捧出来跟供祖宗似的。
“方先生,您要查什么?尽管查,小的绝不隐瞒。”
方幕僚把那信纸往桌上一拍:“最近三个月,买这种松烟墨的都是些什么人?把名单给我列出来。”
掌柜的哆哆嗦嗦地翻账本,翻得书页哗啦啦响。
“回先生的话,这松烟墨贵,买的人不多。这三个月……就只有几家买过。三皇子府买过两匣,宫里的尚书院买过一匣,还有……”
掌柜的顿了一下,手指头在账本上点了两下,“还有咱们赵府采买处的刘管事,前儿个来提走了一匣。”
“赵府采买处?”
方幕僚眉头一皱,“刘管事?他买这玩意儿干什么?那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。”
“这……小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方幕僚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带着人回府,直奔采买处。
那刘管事正蹲在库房门口嗑瓜子呢,见方幕僚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过来,瓜子皮都忘了吐。
“方、方先生?您这是……”
“搜。”
方幕僚懒得废话,一挥手。
两个亲信冲进去,把刘管事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。
没一会儿,一个亲信从枕头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盒子。
打开一看,正是一方还没用完的松烟墨,旁边还压着几张没送出去的条子。
方幕僚拿着那墨走到刘管事面前,冷笑了一声:“刘全,这墨不错啊。你一个管采买的,什么时候也学会风雅了?”
刘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跟筛糠似的:“先生饶命!先生饶命!小的冤枉啊!这墨……这墨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方幕僚蹲下身,拍了拍他的脸,“是沈清辞让你买的?还是你自己用了?”
刘全嘴张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囫囵话来。
方幕僚站起身,眼神冷得像冰:“带下去,打断腿,扔到后山去喂狗。赵府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。”
“是!”
两个亲信架起刘全就往外拖。
刘全拼命挣扎,嗓子都喊劈了:“先生!先生!这墨真是您让小的买的啊!您说那天家里墨水不够了……”
“啪!”
方幕僚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“胡说八道。拉下去。”
等刘全的惨叫声远了,方幕僚才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赵太师书房的方向。
这查来查去,查到了自家后院。
太师的脸色,怕是不好看了。
……
三皇子府,书房。
墨渊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正在修剪一瓶刚插好的梅花。
“娘娘,赵府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墨渊把外头的黑斗篷解下来挂在一旁,“方幕僚查了四方斋,把赵府采买处的一个刘管事给打了,说是那是内鬼。”
“刘管事?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掉了一根枯枝,“赵太师这刀,倒是砍得挺快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
墨渊压低了声音,“那刘管事被打的时候喊冤,说是那墨是方幕僚自己让他去买的。不过方幕僚没认,直接把人给灭口了。”
沈清辞动作一顿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把剪刀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手,“方幕僚这人,倒是沉得住气。为了洗清嫌疑,连自己人都砍。”
“娘娘,那咱们那墨……”
“不用担心。”
沈清辞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角一块不起眼的墨条,“四方斋那边的松烟墨,我前两天就让人去把成色差不多的普通墨给换了一批。现在的四方斋,卖出去的墨,跟这信上的墨,看着一样,实则不同。”
她把墨条扔回桌上,“赵太师就算去验墨,也验不出什么毛病来。他这回,是杀了个冤死鬼。”
墨渊听罢,松了口气:“那沈清柔那边……”
“她这会儿应该在赵太师面前得意着呢。”
沈清辞冷笑,“不过她也别高兴太早。这刘管事一死,赵太师就会以为内鬼已除。接下来……就该轮到她去当那个‘炮灰’了。”
说到一半,外头的脚步声打断了话头。
翠儿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拜帖。
“娘娘!宫里来人了!说是太后娘娘宣您进宫!”
沈清辞接过拜帖,看了一眼那上面朱红的印章。
“太后?”
她眉头皱了一下,“这节骨眼上,太后宣我做什么?”
翠儿摇摇头:“来人没说,就说是急事,让您即刻动身。”
沈清辞把拜帖合上,目光一沉。
“更衣。”
她转身往内室走,“备车,进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