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管事被拖出院子的时候,惨叫声还没断,一路拖着长音传到了前院。
方幕僚站在廊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神色冷淡。
“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,留着也是浪费粮食。”
他转过身,正要往赵太师的书房走汇报这事,却见赵太师身边的贴身老仆匆匆走了过来。
“方先生,太师爷请您过去一趟。说是关于刘管事的事。”
方幕僚点点头:“正好,我去回明了,这事儿就算结了。”
进了书房,赵太师正端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那两枚温润的核桃,眼睛半阖着。
“太师,那刘管事已经处理了。”
方幕僚拱手道,“送去后山,估计这会儿已经喂了狗。”
“处理了?”
赵太师眼皮子都没抬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谁让你杀他的?”
方幕僚一愣,手里的折扇还没来得及合上:“这……留下也是个祸害,不如……”
“糊涂。”
赵太师把核桃往桌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“你把他杀了,外面的人怎么看?那沈清辞会怎么看?她会觉得我们怕了,觉得我们慌了神,连个管事都要灭口。”
方幕僚眉头皱起:“那太师的意思是?”
“去,把人给我拖回来。”
赵太师冷哼一声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打断了腿,送去城外的庄子上‘养病’。对外就说,他是因为贪墨银子被发现的,跟什么松烟墨没关系。”
方幕僚瞬间明白了赵太师的用意。
这是在示弱,也是在藏拙。
若是杀了,那是坐实了赵府有内鬼,且心虚杀人。若是留着,发配庄子,外人看来也就是个贪财的奴才,跟那封沈清辞送进来的信扯不上关系。
而且,留着他,真正的内鬼会觉得自己没暴露,反而会松懈下来,露出马脚。
“还是太师想得周到。”
方幕僚立马改口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
赵太师叫住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精光一闪,“这个沈清辞,比她娘更难缠。林婉仪当年是硬碰硬,这丫头是软刀子割肉,刀刀见血。”
他顿了顿,“她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。这局棋,才刚开始。”
……
三皇子府。
沈清辞听完墨渊的回禀,手里的茶盖轻轻刮着茶汤里的碎叶。
“没杀?”
她嘴角微微上扬,眼神冷了下来,“送去庄子养病了?这赵太师,倒是比我想象中沉得住气。”
萧景珩正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卷书,闻言把书合上,往桌上一扔。
“他要是个沉不住气的,早在先帝那时候就被撸下来了。”
萧景珩身子往后一靠,看着沈清辞,“这老头子精着呢。他不杀管事,是在告诉你,他不怕你这一套。他在等你动,等你露出更大的破绽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把茶盏放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我在暗线上占了点便宜,拿到了名单,吓唬了他一下。但这点伤,对他来说也就是皮外伤,连元气都伤不到。”
“朝堂上才是他的地盘。”
萧景珩直起身子,语气严肃,“他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,门生故吏遍布六部。你手里的影阁虽然厉害,但那是暗处的手段。真要在大殿上论起来,他跺跺脚,半个朝堂都要抖三抖。”
沈清辞明白这个道理。
影阁是刀,能杀人,但不能治国。
赵太师只要手里还攥着那帮大臣,他在明面上就依然是权倾朝野的太师。她沈清辞想要扳倒他,光靠几封信、几个人头,根本不够。
“那咱们也得动动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他既然在朝堂上根深蒂固,那我就从他忽视的地方下手。”
“哪?”
“内宅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萧景珩,“朝堂上的事,是男人们的战场。但许多事,未必非要在大殿上说。朝中那些中间派的大臣,平日里看着跟赵太师没什么交情,但也未必向着咱们。可他们的夫人、家眷,却是个缺口。”
萧景珩挑眉:“你想从女人入手?”
“妇人闲谈,最易传出消息,也最易动摇人心。”
沈清辞冷笑道,“赵太师根基深,那是他的优势,也是他的劣势。树大招风,盯着他的人多,忌惮他的人更多。那些不想被他吞并的大臣家眷,未必没有恐惧之心。”
她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了个名字。
首辅夫人。
当年的事,首辅夫人虽然没参与,但首辅大人也是清流一派,跟赵太师素来不和。更重要的是,她在影阁名单里发现,首辅夫人身边那个一等丫鬟,是母亲留下的眼线。
“墨渊。”
沈清辞喊道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给首辅府送个信。就说我改日想去拜访首辅夫人,顺便向她请教一些养兰花的法子。”
沈清辞把纸条递给墨渊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得嘞。”
墨渊领命而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,赵太师府。
赵太师也没闲着。
他坐在暖阁里,手里捏着一块玉佩,正听着方幕僚的汇报。
“太师,沈清辞那边没动静了。”
方幕僚说道,“看来那个管事的事,也没让她占到多大便宜。”
“没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。”
赵太师把玉佩放下,“她在憋着坏呢。你去,找钱夫人。”
“钱夫人?”
“嗯。”
赵太师眯着眼,“孙将军那边的夫人的事,还得让钱夫人去跑一趟。孙家虽然上次被沈清辞离间了,但孙将军不蠢。三皇子势弱,那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。只要咱们给够好处,孙家还是要选边的。”
方幕僚点了点头:“属下明白。钱夫人那张嘴,能把死人说活。只要她出马,孙夫人那边定然能回心转意。”
“去吧。”
赵太师挥了挥手,“记着,告诉钱夫人,别总端着赵府的架子。这会儿咱们是去请人的,姿态放低点。把孙夫人请过来,这局咱们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是。”
方幕僚转身离去。
赵太师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冷笑了一声。
内宅?
比女人?
他府里虽然没个正經的主母,但这京城里想攀高枝的妇人多了去了。沈清辞想走这条路,那是撞到了他的枪口上。
……
五日后。
沈清辞刚用过早膳,翠儿就捧着个帖子进来了。
“娘娘,首辅府那边送了帖子来。”
翠儿把手里的烫金帖子递过去,“说是首辅夫人过两日要办个赏菊宴,请您去赏花呢。”
沈清辞接过帖子,翻开。
上面写得很客气,还附了一行小字,用的是朱笔添的:“孙夫人亦会到。”
沈清辞目光一定。
孙夫人?
那个被赵太师拉拢的孙将军的夫人?
首辅夫人果然是个聪明人,这一局,她是摆明了要搭台子,看她和赵太师那边唱戏。
“首辅夫人这局设得好啊。”
沈清辞合上帖子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。
赵太师肯定也会盯着这场宴席。若是让钱夫人抢先一步拉拢了孙夫人,那她在朝堂上的处境就更难了。
这不仅仅是赏花,这是抢人。
“翠儿,去把那套青色的流云锦衣裳找出来。”
沈清辞把帖子放在桌上,语气淡淡,“再把我娘留下的那支翡翠簪子找出来。”
“您要去?”
“去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镜子前,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“这种热闹,怎么能少了我。”
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墨渊。
“去告诉首辅夫人,我会准时到。”
墨渊点头:“属下这就去。”
沈清辞看着窗外,院里的菊花开得正艳,红得像火。
“赵太师,咱们看看是谁先把谁的后院点着了。”
她伸手折断了窗边的一枝枯枝,随手扔在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