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府的菊花开得正好,满园金黄间杂着几簇墨菊,在这深秋的季节里显得格外打眼。
沈清辞到得不早不晚。她若是来得太早,显得心急;若是压着点儿来,又有托大的嫌疑。这会儿刚到巳时三刻,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花丛上,几只蜜蜂还在那墨菊上头嗡嗡地盘旋着。
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锦褙子,外头罩了件浅青色的披风,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——既不寒酸,也不扎眼,恰到好处。踏入园门时,她的目光先在满园的宾客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孙夫人正站在一株绿菊前头,手里捏着一朵半开的花苞,像是在品鉴那花的颜色。她察觉到沈清辞的目光,没有立刻抬头,只是把花苞轻轻放了回去,然后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。
沈清辞没有径直走过去。她先是走到首辅夫人面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道了声谢,又跟旁边几位大臣的夫人寒暄了几句。她的语气不卑不亢,姿态端庄得体,既没露出一丝急切,也没显出半点疏离。
那几个大臣的夫人原本还端着架子,怕跟三皇子府走近了得罪赵太师那边。但沈清辞这人不谈正事,只聊些养花啊、绣花样子啊、哪家的胭脂好这些妇人间的闲话,态度又亲切随和,几句下来,那几位夫人的戒心就去了一半。
孙夫人站在菊丛旁,一直没有动。
她就像是在等——等沈清辞走过来,或者等她走开。
沈清辞跟第三位夫人说完话,转过身,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孙夫人一样,微微颔首,然后不疾不徐地朝那丛绿菊走了过去。
她没直接走到孙夫人面前,而是停在隔着一株文心菊的位置,低头看了看那开得正盛的黄色小花,随口说了一句:"这文心菊好啊,看着不起眼,仔细看倒是有种别样的风骨。"
孙夫人接话了。
她隔着两株花丛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沈清辞听见:"三皇子妃好雅兴。这株墨菊开得真好,我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个名堂来。"
沈清辞这才转过来,看了看那株墨菊。确实开得好,花瓣层层叠叠,紫得发黑,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。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,笑道:"墨菊难得,全凭养花人的用心。这花啊,跟人一样,用不用心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"
这话里带着话,但孙夫人没有接茬。
沈清辞也不急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孙夫人身边,跟她聊起了养花的讲究。什么水要浇多少、什么时候施肥、什么花怕晒什么花喜阴——说得既细致又实在,完全不像是临时找话题。
孙夫人起初还绷着,但聊了几句之后,发现沈清辞不是在套近乎,是真的懂花。她那紧绷的肩膀,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
"三皇子妃这门养花的功夫,倒是跟我娘家那边的老花匠有几分像。"孙夫人说着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感慨,"有些人养花是为了攀比,有些人养花是为了清净。我看三皇子妃您,是真心喜欢花。"
沈清辞笑了笑,没接这夸奖,只是说:"花这东西骗不了人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看最好的颜色。你若敷衍它,它连叶子都不愿多长一片。"
赏菊宴在轻松的氛围中过半。
沈清辞始终没有提起任何关于朝堂、关于孙将军、关于赵太师的话。她就像是真的来赏花的,跟几位夫人说说笑笑,甚至还亲手摘了几朵开得正好的菊花,说要带回去插瓶。
直到孙夫人开口了。
她趁着旁边没人注意,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"三皇子妃,您觉得这菊花开得久,还是梅花开得久?"
沈清辞心里一动,知道这是孙夫人在试探她。
梅花傲雪,菊花凌霜。都是开在冷季的花。但梅花开在寒冬,菊花在深秋。一个是最后的风骨,一个是最早的坚守。
"梅在寒冬,菊在深秋。"沈清辞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"各有各的季节罢了。"
孙夫人沉默了片刻,没有再说话。
赏菊宴散场的时候,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。沈清辞走在最后,跟首辅夫人道了别,刚要转身上马车,身后传来了孙夫人的声音。
"三皇子妃。"
沈清辞停住脚步,回头。
孙夫人站在台阶上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探究。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:
"过几日的孙府桂花宴,若三皇子妃有空,不妨来坐坐。"
沈清辞没有露出惊喜,也没有表现出急切。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,语气从容:"夫人相邀,岂有不去之理。到时候一定叨扰。"
孙夫人点了点头,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。
沈清辞看着那辆青帷马车缓缓驶离,这才钻进自己的车中。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她的嘴角才微微勾了一下。
孙家的大门,开了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