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府的桂花宴,没像旁人想的那样大张旗鼓。
院子里统共就摆了三桌,也没请什么戏班子,就几棵老桂花树底下,铺了些青色的桌布。风一吹,那细碎的金黄花瓣跟下雨似的,簌簌地往酒杯里掉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一眼就瞧出来了。
今儿这宴席,全是孙家的老亲眷,连那个刚满月的孙子都被抱出来晒太阳了。
她是唯一的“外人”。
“三皇子妃,这边坐。”
孙夫人今儿穿得喜庆了点,暗红色的褂子,袖口镶着金边,看着比那日在首辅府时顺眼多了。她指着右手边那个空座,那是仅次于孙家长媳的位置。
周围那几桌坐着的,都是孙家的亲戚,这会儿眼神全往沈清辞身上飘。
这位置太烫屁股。
坐这儿,就是明摆着告诉旁人,孙家跟三皇子府有门道。
沈清辞没推辞,也没露怯,大大方方地坐了下去。
“多谢夫人,这位置好,正对着那棵老树,闻着味儿也最香。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神色自若。
酒过三巡,菜上五味。
正吃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孙将军来了。
这老头儿平日里在军营待得多,哪怕今儿是家宴,腰杆子也挺得笔直,走路带风,看着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主。
他手里端着个酒杯,也没坐下,就在主桌前站定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“今儿是家宴,我本来不该来凑热闹。”
孙将军嗓门有点大,那是常年喊操练喊出来的,“不过既然三皇子妃来了,这杯酒,我得敬。”
沈清辞赶紧站起身,端起面前的酒杯:“将军客气,我不胜酒力,以茶代酒,敬将军一杯。”
孙将军没挑理,仰头把那杯烈酒干了。
他放下杯子,没急着走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,身子微微侧着,借着挡酒的姿势,压低了嗓门。
“三皇子妃。”
孙将军的声音很轻,只有沈清辞能听见,“替我向三皇子问个好。”
说完,他没等沈清辞回话,转身就走了。
步子迈得跟来时一样大,背影看着有些倔,但沈清辞听明白了。
这话分量重。
向三皇子问好,这听着是客套,可放在孙将军这种“死硬派”嘴里,那就是风向标。他这一句话,等于是在告诉外头:孙家不再对三皇子视而不见,愿意搭理了。
沈清辞坐回椅子上,手里的茶盏还在手里转着。
这酒没白喝。
……
席散得早。
其他的客人都被孙家的儿媳妇们领着去园子里逛了,孙夫人却把沈清辞留了下来。
“清辞啊,跟我去亭子里坐坐?”
孙夫人换了称呼,听着更亲近了些。
两人走到湖边的八角亭,这地方清净,也没什么下人候着。
孙夫人挥了挥手,让丫鬟们都退下,亲自给沈清辞倒了杯热茶。
“今儿这宴席,你也看出来了。”
孙夫人也不绕弯子,手搭在石桌上,看着沈清辞,“就三桌人,都是自家人。请你来,是有几句私房话要说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钱家的事,算是了了。”
孙夫人叹了口气,眉头皱了皱,“之前赵太师拿钱家的债做文章,逼着孙家给他当枪使。如今这债还清了,孙家的门,也该清静清静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茬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这人,是个直肠子。”
孙夫人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孙家不站队,我们家老孙也就是个带兵的粗人,没那个心思去掺和夺嫡那档子烂事。但孙家也不想被人当枪使。赵太师那手伸得太长,让人心里发毛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夫人的意思,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孙夫人身子往后一靠,语气缓了些,“今儿老孙那句话,你也听见了。他是个闷葫芦,说出那句‘问好’,已经是把脸皮都扯开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,“我们不想惹事,但也不怕事。若是赵太师再拿孙家的事做文章,我们孙家,得有个能说话的地儿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盏,看着孙夫人。
“夫人放心。”
沈清辞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,“三皇子府从不逼人站队。孙将军想在军营里安稳练兵,三皇子绝对不会去扰了这份清净。”
“至于赵太师那头……”
沈清辞笑了笑,伸手拂去石桌上的一片落叶,“若是他想拿孙家当枪,三皇子府至少能替孙家说句话。这京城里,总得讲个理字。”
孙夫人听完,盯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。
最后,她笑了。
这笑不像之前那么客气,是那种心里舒坦了的笑。
“行。”
孙夫人拍了拍石桌,“有你这句话,我就知道今儿这顿饭没白请。这桂花蜜你带两罐回去,是老孙特意让人从山上采的,甜得很。”
……
从孙府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街上的铺子都掌了灯,昏黄昏黄的一片。
沈清辞刚上了马车,车帘子还没放下,外头就闪过一道黑影。
墨渊的声音在车帘外头响起来,听着有些急促。
“王妃,方才您在里面的时候,赵府的人在外头晃悠了好几圈。这会儿虽然撤了,但还在巷子口蹲着呢。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“盯着咱们?”
“是。”
墨渊压低了声音,“看那架势,像是冲着孙府来的。大概是想看看您几点走,跟孙家到底谈没谈成。”
沈清辞冷笑了一声。
赵太师这鼻子倒是灵,闻着味儿就来了。
“看就让他们看。”
沈清辞把车帘子重重地放下,“告诉车夫,绕个路,从东市走。别直接回府,去趟四方斋。”
“去四方斋干嘛?”墨渊问了一句。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闭上了眼。
“买点墨。”
她手指在袖子上点了点,“既然赵太师那么爱盯梢,那咱们就给他多找点事做。总盯着孙府,多累啊。”
墨渊一听,立马懂了:“得嘞,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马车咕辘辘地动了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巷子口的阴影里,两个戴着斗笠的人看着马车走远,互相看了一眼,刚要跟上去,一扭头,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穿黑衣的人。
那人手里拿着把短刀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别跟了。”
黑衣人开口,“今儿这路,不通。”
